“王忠、陈义对您不敬,该杀。这是掌印大人的意思。”卫诚不卑不亢道。
“杖罚银蛾,也是掌印的意思?”
“是,银蛾后续如何处置,大人说由夫人定夺。”
奚归站在原地打量了卫诚半晌,一字一句道:“朝菌、银蛾,两位侍女本就不是掌印府上的人。她们是我的侍女,既然叫我一声夫人,日后要打要罚都得我说了才算。”
卫诚没有什么表情,只答是。
要说奚归不记恨银蛾,倒也不是。只是她太孤立无援,需要有自己的人。银蛾行事稳重,胆量也不缺,最好是能收用。
可这些弯弯绕绕在见到银蛾背上可怖的青紫伤痕时全都消失不见了。
奚归忍不住地后怕。
李弃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做。如果他想,可以让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宅院里。
奚归不是没有想过死,但至少不应该死在宅院里或者床榻上。
银蛾看着她,坦荡道:“昨日是我的错。给夫人下安眠的迷药是怕您跑了,不好跟王公公交代。”
这话说得巧妙。王忠是个死人了,就算是活的,也会把这罪名都认下来。
堂堂掌印,有这个心却没胆子担这个名。
昨日被绑来时谁都能对她踩一脚,折辱人的法子一样没少,事情了了就开始装上好人。
奚归心里一阵嫌恶。
银蛾又道:“有些话夫人可能不爱听,可我还是要说。掌印大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这院子里的人今日对夫人笑脸相迎,明日可未必……”
奚归道:“你说的是不错,不过,你自己往后是何打算呢?”
银蛾第一次笑了,笑得凄然:“掌印大人说了,若是夫人还肯留我一命,这命日后就是夫人的了。”
奚归品出了一丝不情愿,缓缓道:“若是我不要你呢?”
银蛾坦然道:“陈公公死了,我得罪了掌印大人,也是不可能回去的。夫人恨我是应当的,命既如此,我认了就是。”
奚归道:“我不杀你,也做不来强求人的事。你且先养伤吧。伤好了若是还想留下,就做我身边的侍女;若是不想,我会想办法放你出去。”
奚归能感觉到,银蛾大概是瞧不起她的。
朝菌对她也许还存有天然的善意,银蛾不会。银蛾更像是一把成熟的武器,严格遵循主人的指令。
而她在银蛾面前不过是一个凭美貌傍上掌印还不知好歹的女囚,根本不具备“主人”的特质。
她将朝菌留下照顾银蛾,起身离开。
原本的卧房被奚归烧了,不像是能修好的样子。奚归烧的时候没多大顾虑,如今碰上管事的卫诚,这才觉得头疼。
“掌印大人已在着手置办新院子,这几日还需夫人陪大人一同住在宫内。”
奚归以为卫诚会暗示两句李弃的态度,可卫诚并未多提昨晚的事,只说午间掌印大人会回来一同用午饭,顺道将她接去。
奚归一时有些坐立难安,中午坐在饭桌上总忍不住去看李弃的神色。
李弃吃饭也不摘面具,吃得很斯文,细嚼慢咽、不争不抢,倒像是大户人家从小养出来的礼仪。
可愿意受宫刑去做太监的,怎么可能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呢?
奚归摇摇头,将这个念头驱出脑外。
李弃自顾自地吃着,既无亲近之意,也无怒气怨气,仿佛奚归只是来他府上拜访的客人。
奚归终于忍不住了,试探道:“昨天我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床上,一着急就把床帐点了。”
李弃放下碗里的肉,偏头静静看着她。
一对上面具后那双眼睛,奚归脑子里就一片空白,看不见眉眼,人生十余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全然无处可用。
奚归硬着头皮继续道:“……到了宫里,我们又住哪?”
李弃淡淡道:“中宫闲置,夫人可还满意?”
奚归吓得不敢接话。
大周的新帝才五岁,没有皇后,中宫自然空置。
可这不合适啊!
李弃看着奚归脸上几番变幻的表情,唇角勾出一抹笑意:“不是玩笑。夫人大胆住就是了。”
他顿了顿,把方才夹进碗里没来得及吃的肉片就着饭吃了,又笑道:“夫人就算晚上要睡在龙椅上,也是使得的。”
奚归暗道,或许他今日心情好,不如把所有事情趁现在一次问个明白,于是道:“掌印,我父亲现在怎么样?何竺表哥——”
李弃周身的气息忽然冷下来,隔着面具都能感到那股阴沉沉的煞气。
“银子和人都可以随意使唤,但是你,最好哪里都不要去。”李弃直直地盯着她道,“卫诚会跟着你。”
奚归手上的白玉筷啪地落在桌上。李弃给她捡了,又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腕将筷子塞回她手里。
腕上的力道刻意控得很轻柔,这是一双能杀人的手。
奚归望着李弃面具下深幽的目光,忽然又不那么怕了。
图色而已,给他就是了。
奚府的嬷嬷说过,不要在意那些限制女子的条条框框。那么走投无路时,美貌也完全可以是她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