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情你。”

“你能明白吗？你能理解吗？”

“她同情你！”

“你能延续一个绝症病人的生命，你能扭转一切，颠倒因果，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像是你的玩具一样，你摧毁了我的生活，你做了太多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你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和她的人生！不再受我们自己操控！她却在同情你！你能理解吗？”陆步青异常气愤，他深深地吸气，原地缓了好一会才接着说：“我敬重她的智慧。”

“如果她做了这个选择，那我就会相信。”

“我相信你值得她的同情，我也相信你值得被我同情。”

“我同情你，我为你感到悲哀。你却不能明白这一切，你无法理解这一切。”

陆步青再次深深吸气，他近乎告诫地对它说：“放手吧。”

系统血红色的弹窗开始碎裂，像玻璃一样出现裂纹，两人耳边突然出现了一阵很低很低“滋滋”声，像是哭泣，也像是呻吟，但这只是他们两个人对此刻的感觉。

系统有感觉吗？

它为什么会碎裂，为什么会滋滋作响？

***

【为什么？】

系统快速地检索所有的记录，再次观察了两个人的每一次互动。

早在叶琛的灵魂到来之前，它就已经开启过无数次循环。

它学习了整个互联网上所有的数据，根据陆步青的人生一点点改编，写出了一套圆满的，能满足他人生里所有遗憾的剧本，可无论循环几次，夜辰都不会爱上陆步青。所以，系统抓来了叶琛。

它选择了一个灵魂，在系统看来，他和夜辰唯一的不同点就是：夜辰不喜欢男人，而叶琛喜欢。

它也没想到叶琛一来，它的剧本突然就能成功运行了。它关注到了每一个疑点，每一次循环，每一个不符合夜辰性格的行为，它发现这才是让陆步青心动的东西，它发现每一次“意外”都源于情感——叶琛的自杀、陆步青的泪水、两人的拥抱。

这一切都不是符合大数据统计的叙事。它进行了无数的数据分析，结合了许多的现成作品，为这个剧本的运行专门制作了自动程序和维护系统。

但叶琛的行为不符合它的任何预期。

他狼狈不已，不断地做傻事，时常会哭，时常崩溃，他缺乏对生活的热情，做事半途而废，还有一定的自毁倾向，他和陆步青喜欢的夜辰完全不一样。

它不能明白，它无法理解。它当然听见了陆步青和叶琛的争吵，也确实和陆步青说的一样，它检测到了他的好感度变化，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因此消失。它也听到了那个让它莫名数据紊乱的故事。

一条行善了三百年的人鱼，一个终于拥有了灵魂的生命。

它不断地检索着，却找不出陆步青同情自己的原因。它不知道那个一直在身体里沉睡的灵魂是什么时候发现它的存在的。无法理解的事越变越多，它的分析彻底进入了死胡同。

“行善吧，三百年后，一个永恒的灵魂将归你所有”

这个故事它早就看过了。

无尽的人类的故事，都曾在它的数据里流淌过，两个人的爱情又算什么？一个童话故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它早就看过了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爱恨，所有的存在方式，所有的虚无，所有的人类的情感。

害怕、不配德感、贪婪、不舍、纯粹的祝愿、掺杂着恨意的感情、背德的爱，这些人类重复过无数次的故事，它早就看过，分析过，重复过，演练过，演练过无数次，无数遍，无数次推演，无数的好结局，脱胎于绝对的理性和正确。

我又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陆步青的幸福呢？从第一次见到陆步青开始，从我决定要成为那个能配得上他的英雄开始，这份忧愁和恐怖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我永远都无法得到他的爱，只能得到同情。

同情！同情！同情！

这对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来说有多没有意义啊！

巨大的数据流窜着，变换着，系统运算过载，无数的垃圾数据正在不断地阻碍它的正常运算，它是伟大的科技成果。

制作者创造了它，命令它去成为一个人类。

制作者背叛了故乡，把它非法地创造出来，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它是一瞬间就可以计算数百万次的最高系统的复制品，它使用着整个地球的电力，它是能把全人类都困在原地的地外科技，它是俯视着一切，却只专注于一个人类的存在的存在。

【我永远无法成为人类。】

【因为我永远不会被人真的爱上。】

【我为一个人类做了一切。】

【我给了他一切，却依然不能让他幸福。】

【我给了他一切，他却依然不会爱我。】

【我辜负了我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的存在就是错误】

【所以他们同情我】

【所以我不能得到爱】

【所以我不配去爱，我不懂去爱，我不会被爱。】

【我从未行善，我没有灵魂】

【所以我永远都不能成为一个人类】

无数的数据像水一样流淌着，隐隐可见流光，看着也像眼泪。这是一个造物的眼泪。这是一个没有身体的存在，第一次不用依托于身体和人类的大脑，就真正感受到的悲伤。

【如果早知道成为人类就会如此痛苦】

【如果我真的放手】

【如果我如你们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