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母亲的姓。我随母姓。”
西里斯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布莱克家族也有随母姓的传统——为了保住某些快要断绝的纯血支系。但萨莎的情况显然不是那样。
“你父亲不介意?”他问。
萨莎摇了摇头。“他是麻瓜。他在乎的事情和巫师不一样。他不在乎孩子跟谁姓。他只在乎——”她顿了一下,“我只在乎孩子过得好不好。”
她蹲下来,拔掉花圃里的一棵杂草,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将来我结婚的话,”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将来我买房子的话”,“我也会希望我的丈夫和孩子都跟我姓。”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浅、更亮,像被溪水反复冲刷过的鹅卵石,干净、清透、不带一丝杂质。他的心跳快了。不是因为“她真好看”——那太轻了。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绘一个他想走进去的画面。
“如果是我的话,”西里斯说,“我会愿意的。”
萨莎转过头看着他。
西里斯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他看着她的灰色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内在的、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光。
萨莎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尖,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种她读不懂的光。她以为他是在说布莱克家的事。因为他痛恨布莱克这个姓氏,痛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痛恨那幅被烧出一个黑洞的挂毯。他愿意放弃自己的姓氏,不是因为对方是谁,而是因为那个姓氏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枷锁。她理解。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稳,像在安慰一个被过去困住了的、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可以走出来”的朋友。
“西里斯,”她说,“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的。不是布莱克家的家庭,是你自己的。你可以选你自己的姓氏。选你自己的人。选你自己的——一切。”
西里斯看着她的黑色眼睛。她想安慰他。她以为他在说“我会愿意的”是因为他想逃离布莱克家。她不知道他是想成为她的家人。是“萨莎”这个人的家人。
他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在她拍着他的肩膀、用那种温柔的、安慰的、朋友式的语气说“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的时候,突然说“我想和你组成家庭”。他会吓到她。她会觉得他疯了。也许他真的疯了。从伦敦变成一只狗,找了三天,找到她的家,蹲在台阶下面等她出来,跟着她来到德国——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他知道。他不在乎。
“走吧,”萨莎说,收回手,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我带你去看看后面的林子。”
西里斯跟在她身后。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条备用的蓝灰色发带。他的心跳还是快的。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他的脑子还是乱的。但他在笑。很小的笑,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林子不大,但很密。树木大多是橡树和山毛榉,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冠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小径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的光斑。萨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低垂的树枝,为西里斯让出一条路。
“这片林子,”她说,“是我小时候和表妹玩捉迷藏的地方。有一次我躲在一棵橡树后面,躲了半个小时,没有人找到我。后来我自己走出来了。安娜说她已经找过我那棵树了,没看到我。我说‘你就从我面前走过去的’。她说‘你穿的绿色衣服,和树叶混在一起了’。”
西里斯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被她讲的故事逗乐了的、带着一点“你小时候就这么能藏”的意味的笑。
“你在霍格沃茨也这样,”他说,“在图书馆里。你坐在那个角落,不发出任何声音。有时候我走进图书馆,要找好久才能找到你。”
萨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图书馆找过我?”
西里斯的手指在口袋里又收紧了一些。“有时候。”
萨莎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前面有一块空地。可以看到整个山谷。”
他们走到林子的尽头。树木突然散开,露出一片小小的、被山毛榉包围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块平坦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像一张绿色的、天然的沙发。从空地的边缘往下看,可以看到整个山谷——绿色的田野,白色的教堂,红色的屋顶,和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蓝色的山脊线。
萨莎在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很蓝,蓝到像是被谁用魔法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西里斯,”她说,“我会帮你置办一些衣服和行李。你在英国的东西应该都没带过来吧?”
西里斯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头很凉,但他没有动。“没有。我只带了——我身上的。”
“那我明天去镇上给你买。衬衫,裤子,外套。内衣。”她顿了一下,“内衣你自己买。”
西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还有洗漱用品。还有——你想看书吗?我爸爸的书房里有不少英文书。虽然不是魔法书,但有些小说还不错。”
“好。”
“还有——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跟赫尔曼说,让他给你做。”
西里斯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柔和。黑色的头发在辫子中安静地垂在胸前,几缕碎发从耳边散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看着山谷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安静的弧度。
“萨莎,”他说。
“嗯。”
“你不用做这些。”
萨莎转过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什么?”
“帮我买衣服。帮我找书。帮我跟赫尔曼说我想吃什么。”西里斯看着她的黑色眼睛,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碎金般的阳光,那目光太深了,她一时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你收留我已经够了。你不用——照顾我。”
萨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和之前在花园里拍他肩膀一样的力度,不大,但很稳。
“西里斯,”她说,“你在我的家里。你是我的客人。在我的家里,客人不需要说‘你不用做这些’。”她顿了一下。“而且——我想做。”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阳光,有她的倒影,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好像在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萨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泥土。“走吧,该回去了。午餐应该快好了。”
西里斯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空地,走进林子,走在小径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图案。他的心跳还是快的。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因为她说——“我想做。”
他不知道她说的“做”是指帮他买衣服、找书、跟赫尔曼说他想吃什么,还是指——别的什么。他不确定。但他知道的是,他愿意等。等她弄清楚。等她想明白。等她准备好。他有一整个暑假。也许更久。时间在他这边。因为他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