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莎的脸红。不是因为拥抱。不是因为大冒险。不是因为在走廊上抱住一个男生然后夸他三句这种尴尬的场面。她的脸红是在拥抱之前就开始了的——从劳伦斯说“别忘了还有个拥抱”的那一刻起,她的脸就开始红了。不是因为尴尬。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尴尬而脸红的人。她是在詹姆面前坦荡地说出对邓布利多论文的质疑的人,是在西里斯面前轻松地说出“你是霍格沃茨校草”的人,是在整个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面前揽着劳伦斯说“这可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人。她不害怕尴尬。她的脸红,是因为雷古勒斯。因为雷古勒斯看着她。因为雷古勒斯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因为雷古勒斯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校袍上收紧,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旁边,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同一个高度、同一个频率、同一个瞬间。
那不是大冒险的脸红。那是心动。
西里斯把那条发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蓝灰色的。在烛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深、更沉,像傍晚的天空最后那一抹光,在天黑之前挣扎着亮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他靠在床柱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条发带。他在想——她送这条发带的时候,想的是他的眼睛的颜色。他以为那是巧合。也许不是。也许她选这个颜色的时候,想的是布莱克家的灰色眼睛。不是他的——是他们的。是雷古勒斯的。一样的灰。只是更深、更沉、更接近蓝色的那一端。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壁炉里的火又暗了一些,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黑色。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右手伸出了被子,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条发带。他把发带攥在手心里,放在胸口上。
他闭上眼睛。
他在想——如果她喜欢的是雷古勒斯,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的是,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喜欢,让她为难。他不想让她在他和雷古勒斯之间做选择。因为那不是选择。那是判决。对他的判决。他姓布莱克,雷古勒斯也姓布莱克。但雷古勒斯是那个留在家里的儿子,是那个没有烧掉的名字,是那个母亲还会在圣诞节的餐桌前微笑以对的人。他是被烧掉的。是被除名的。是那个在家族挂毯上只剩下一个黑洞的、不存在的、没有人愿意提起的儿子。如果萨莎选择了雷古勒斯——她不会选他。他不怪她。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把发带攥得更紧了一些。蓝灰色的织物在他的手心里被体温捂热,变成了一种介于暖和不暖和之间的、暧昧的温度。
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小到连他自己的耳朵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没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也许是在对萨莎说。也许是在对雷古勒斯说。也许是在对自己说。他只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的胸口没有那么疼了。还是疼的。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像刀割一样的疼。变成了一种更钝的、更慢的、像旧伤在阴天发作时的、隐隐的、持续的疼。他可以忍受。他已经忍受了很多事情。母亲的吼叫信,家族的黑洞,弟弟的沉默。他可以再忍受一件。
他把发带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在想明天。明天有魔咒课,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一起上。他会看到萨莎。她会坐在教室的另一边,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拉文克劳的蓝铜色校袍。她会对他点头,说“西里斯,早上好”。他会说“早上好,萨莎”。一切如常。她会笑。不是给他看的笑——只是笑。因为他只是她的朋友。他可以是她的朋友。他可以假装他只是她的朋友。假装久了,也许就变成真的了。也许有一天,他醒来的时候,胸口不会疼。也许有一天,他看到她笑的时候,不会想“她为什么不对我这样笑”。也许有一天,他可以把那条发带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叠好,放回抽屉里,不再每天晚上摸它。
也许。
但今晚不行。今晚他还要再攥一会儿。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着那条发带。蓝灰色的。在黑暗中,什么颜色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是蓝灰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和她送他的时候想的一样。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室友们的鼾声,听着壁炉里的火慢慢熄灭的声音,听着窗外夜风拂过城堡石墙的低吟。他在想雷古勒斯。他的弟弟。那个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黑色圣诞树前坐着的、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脊背挺直的、比他小一岁的男孩。他想起小时候——雷古勒斯五岁,他六岁。他们在格里莫广场的后院里玩魁地奇。不是真正的魁地奇——他们没有扫帚,只有一个破旧的、被施了弱化咒的鬼飞球。他把球扔给雷古勒斯,雷古勒斯没接住,球砸在他的鼻子上,他哭了。不是大声地哭,而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下来、但还是咬着嘴唇不出声的哭。他走过去,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雷古勒斯的鼻血。他说“别哭了”。雷古勒斯说“我没哭”。他说“你眼睛里流出来的那个叫眼泪”。雷古勒斯说“那不是眼泪,那是——那是鼻涕”。他笑了。雷古勒斯也笑了。两个人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阴冷的后院里,在那个连草都不愿意长的、被魔法诅咒过的土地上,笑了。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他去了霍格沃茨,被分到格兰芬多。后来他回家过圣诞节的时候,雷古勒斯坐在斯莱特林的绿色餐桌前,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陌生的、像是“你不再是和我一起在后院里玩魁地奇的那个人了”的东西。后来他离家出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格里莫广场。
西里斯把发带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放在胸口上。他在想今天晚上在走廊上,雷古勒斯看萨莎的那个眼神。那个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温暖的、小心翼翼的光。他从来没有见过雷古勒斯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雷古勒斯喜欢萨莎。不是那种“她是我学姐我尊敬她”的喜欢,而是那种“我想和她在一起”的喜欢。他的弟弟,那个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黑色圣诞树前坐着的、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脊背挺直的、比他小一岁的男孩,喜欢上了他喜欢的女孩。
西里斯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这个世界真小”的、无可奈何的、但又不完全是负面的笑。
他在想——如果萨莎也喜欢雷古勒斯,他该怎么办。他想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最后一块木炭也熄灭了,寝室里彻底陷入了黑暗。久到窗外的夜风停了,霍格沃茨的城堡在寂静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蹲伏在雪地里的、正在沉睡的巨兽。
他找到了答案。
他不会告诉她。不会告诉她他喜欢她。不会告诉她雷古勒斯也喜欢她。不会告诉她她需要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他会退到一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在一起。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牵着手走过霍格沃茨的走廊。他会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因为他爱她。因为他爱他的弟弟。因为爱不是占有。爱是——希望她幸福。即使那份幸福不是他给的。
西里斯把发带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他没有流泪。布莱克家的人不流泪。他们只会把眼泪咽回去,变成胃酸,变成溃疡,变成失眠的夜晚和凌晨四点钟还睁着的、灰色的、干涩的眼睛。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了那句话。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他自己能清楚地听到每一个字。
“没关系。”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假装自己睡着了。因为明天还要上课。因为明天还要看到她。因为他需要假装一切如常。假装久了,也许就变成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