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和莉莉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有追问。和萨莎·林德纳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一件事：她会告诉你她认为你需要知道的一切，不多也不少。

而她的直觉，通常都是对的。

有求必应屋的墙上浮现出一个钟的虚影，敲了十一下。

萨莎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三张讨论纪要折好塞进书包夹层，又把那本《高级魔药制备》塞回去——明天第一节就是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魔药课，她可不想在课堂上因为没带课本而被教授用那种“我对你有更高期待”的目光打量。

“对了，”劳伦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萨莎，你上次让我帮你留意的那件事——关于斯莱特林的魁地奇训练时间——”

萨莎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查到了，”劳伦斯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七到九点，场地归斯莱特林。”

莉莉正在系她的格兰芬多领巾，动作忽然慢了半拍。她看了萨莎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但没有问。

“谢谢，”萨莎说，声音平静得像拉文克劳塔楼外的夜空，“只是好奇他们的战术安排。”

劳伦斯哼了一声，那个“哼”里包含了太多萨莎暂时不想解读的含义。

三个人一起离开有求必应屋。在走廊分岔口，莉莉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萨莎，”她说，“你今天说的那件事——神秘人可能是混血这件事——如果被证明是真的，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愿意相信？”

萨莎站在八楼的走廊里，月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冷蓝色的光。

“很少，”她说，“因为真相从来不会因为被相信而成为真相。反过来也一样——它不会因为不被相信就变成假的。”

莉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知道吗，萨莎，”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格兰芬多更像格兰芬多。”

劳伦斯在旁边插嘴：“喂，那我呢？”

莉莉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你是拉文克劳里混进了一只特别会社交的猫狸子。”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消散在霍格沃茨沉沉的夜色中。十一月的夜风从某扇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初雪的气息。

萨莎独自走回拉文克劳塔楼的路上，经过一幅巨大的星空挂毯时，她停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天文塔楼的轮廓，以及远处禁林在黑夜里模糊的边界。月光把一切镀上了一层银灰色，像一幅永远看不厌的水墨画。十一月靠近圣诞节的星空格外清澈，每一颗星星都像是被谁精心擦亮过。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里见到的那个人。

雷古勒斯·布莱克坐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靠窗第二排，面朝入口，这样他能第一时间看到谁进来了。他在读一本关于古代魔文的书，眉头微微皱着，灰色的眼睛专注地扫过每一行字。

萨莎从他身后经过时，他抬起头。

“林德纳学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能帮我确认一下这个翻译吗？‘永恒之约’在古代魔文里有几种变体？”

她停下来，俯身看了看他指的那个词条。

“三种，”她说，“但最常用的是这一种——它同时包含‘誓言’和‘血脉’的双重含义，所以古代巫师在签订血盟时才会用它。”

雷古勒斯点了点头，在她的解释旁边做了一行笔记。他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字母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横线上。

“谢谢，”他说，然后重新低下头。

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多余的眼神，没有什么暗藏的含义。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恰好路过的、比他高一年级的拉文克劳学姐。

萨莎靠在走廊的石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那场魁地奇比赛。

那是两年前的九月，她刚升上四年级，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那是新学期的第一场比赛，天气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金色飞贼不知怎么窜到了拉文克劳观众席的上方，速度快得像一道金光。雷古勒斯·布莱克从三十英尺外俯冲过来，扫帚在他身下几乎是垂直的，他的黑色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全然的、绝对的专注。灰色的眼睛里只有那一点金色的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它。

萨莎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她无法用任何学术语言来描述、无法放进任何一份讨论纪要里的事。

那不是一见钟情。

那更像是——你一直走在一条你以为自己很熟悉的路上，然后忽然有一天，你抬起头，发现头顶的星空和你之前十五年的人生里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它一直是这样，只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而她现在看见了。

所以她也看见了另一件事——那条路的尽头，如果没有人阻止，会通向哪里。

雷古勒斯·布莱克的名字总有一天会出现在神秘人的追随者名单上。不是因为他想要，而是因为他的姓氏、他的血统、他的家族。那个名字会像一道枷锁，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把他拖进黑暗中。

除非有人在那之前，先把黑暗本身击碎。

萨莎睁开眼睛。

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十一月夜晚的寒意带来的。她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词，然后又用袖口擦掉。

这个词是：Slytherin。

她转身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去。经过一面镜子时，她看见自己的倒影——黑头发，黑眼睛，拉文克劳的蓝色领巾系得一丝不苟。一个标准的、模范的、从不惹麻烦的拉文克劳女生。

她走回寝室的时候，窗玻璃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那件事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下周，她要想办法确认一件事——关于神秘人在霍格沃茨的真实身份，关于他在校期间和哪些纯血家族有过交集。

关于那个她不敢问任何人的问题：

当你的家人站在了错误的一边，你要怎么证明，你爱他们，不代表你要成为他们？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在霍格沃茨的某间教室里，在某个她还没有找到的旧档案中，在某个已经毕业了几十年的老教授的记忆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一些碎片，一些线索，一些足以让她们把这件事拼凑出全貌的证据。

而她打算把它们全部找出来。

哪怕这需要她打破所有的规则。

哪怕这意味着她终有一天，要面对那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人——

不。

她不能想这个。

现在，她只需要想一件事。

西里斯·布莱克。

如果真的要接触他……该怎么开始？

这个念头一直陪着她走进了拉文克劳的女生寝室，陪着她躺在床上，陪着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魔法星空缓缓旋转。

她没有找到答案。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会比今天更接近一点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