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那个汉人将军,他的命不在骨头上。”
“在哪里?”
巫师抬起头。火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在另一把刀上。”
阿史那咄吉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巫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往火里扔羊骨。骨头在火焰中渐渐变黑、变脆、变成灰烬。阿史那咄吉站起身,走出帐外。
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后来他不再想了。因为他发现,只要他闭上眼睛,沈惊鸿的脸就会浮现。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把永远不会卷刃的刀。
他决定不再等巫师的预言。他要自己握住这把刀。
四年来,他每天都在准备。收拢草原上分散的部落,用铁与血让那些不肯臣服的人闭嘴。积蓄粮草,锻造刀箭。派出一批又一批斥候,像撒出去的鹰隼,越过雁门关,越过贺兰山,把汉军的每一条防线、每一座粮仓、每一处水源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等着这一天。等得草原上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等得鬓角的辫子里生出了白发,等得那伦毡帐里的气息越来越淡,淡到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的还能闻到,还是只是他的记忆在欺骗他。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夕阳如血,将草原染成一片暗红。沈惊鸿率八百骑兵出现在他的前锋营地外,马蹄踏碎夕阳,扬起漫天红尘。八百人,就敢冲击他的前锋营。他远远看到了那个身影——玄甲,河西马,幽蓝色的长刀。
左颊有一道疤。
“沈!惊!鸿!”
他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四年,每一天夜里都在他的喉咙里翻滚,像一块烧红的铁,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今天,他终于把它吐出来了。
声音像狼嚎,穿透了整个战场。
他翻身上马,拔出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刀身映出夕阳,血红血红的,像四年前思罗胸口的那个窟窿里涌出来的颜色。他举起刀,刀尖指向沈惊鸿的背影。
“全军听令!活捉沈惊鸿者,赏万金,封万户侯!取其首级者,赏五千金,封千户!”
北狄大军开始动了。
先是前锋营的骑兵,被沈惊鸿撕开的防线重新合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然后是中军的铁甲骑兵,北狄最精锐的力量,人马皆披重甲,冲锋时大地都在颤抖。最后连后军的步兵也开始向前涌动。十万大军像潮水一样涌出营地,追向那支区区数百人的骑兵。
沈惊鸿看到敌军上钩,立即下令:“撤!”
残存的燕云铁骑调转马头,向南疾驰。
身后,北狄大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那声音像一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像十万匹野狼同时嗥叫。箭矢如飞蝗般追来,密得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又有数十人被射落马下,连惨叫声都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
沈惊鸿伏在踏雪背上,压低身体,一边策马一边回身射箭。他的箭术极准——在边关十年,他射过的箭比读过的字还多。每一箭都能射中追击最急的敌兵,每一箭都正中咽喉或面门。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
“可汗,可汗,快收兵!不要忘了当年雁门关那一战啊,他们也是这般诱敌深入,戕害了我们多少良善的战士!”骨咄禄正是当年雁门关一战的主将,那一战规模不大,倒不至于让可汗带兵。
沈惊鸿也就是在赌这一点,赌阿史那咄吉不像骨咄禄那样深知葫芦谷的危险,赌阿史那咄吉不像骨咄禄那样理智。
阿史那咄吉虽然报仇心切,却也是身经百战,自然是不会如此武断,他考量了一番,一是认为沈惊鸿如今身为南人的镇北大将军断不会这般身先士卒,南人都是些怂包货,二是认为自己兵强马壮,就算和他们硬碰硬又如何?
不过葫芦谷确实是个难题。
不,那是骨咄禄无能,他阿史那咄吉身为草原上嘴凶残的狼,怎么可能会因为小小的葫芦谷折戟沉沙?
有了思索后,阿史那咄吉依旧下令全力猛攻雁门关。
从北狄前锋营地到葫芦谷,有将近四十里的距离。这四十里,他们必须始终保持在敌军射程的边缘——不能太远,否则敌军会放弃追击;不能太近,否则会被追上围歼。必须像钓钩上的鱼饵,始终在鱼的眼前晃动,却不让它咬到。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入夜时分,沈惊鸿率残部抵达葫芦谷入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骑兵,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出发时的八百精骑,已经有五百多人倒在了来路上。他们的尸体散落在四十里的草原上,像一串血色的路标。
但北狄大军还在追。
阿史那咄吉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看到了沈惊鸿的背影,看到了那个杀子仇人就在眼前。火光中,那个背影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匹黑色战马额头的菱形白斑,近到他能看清那柄斩雪刀在夜色中泛出的幽蓝光芒。他不能让他跑了。他等了四年,等了整整四年!
“追!全部追进去!”
三十万大军涌入葫芦谷。
谷中道路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北狄大军只能排成长队,鱼贯而入。骑兵、步兵、辎重,全部挤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兵甲碰撞声,在峡谷中回荡,震耳欲聋。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山壁,将整条峡谷变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沈惊鸿率残部穿过葫芦谷,在出口处与埋伏在那里的赵充国汇合。
他一勒缰绳,踏雪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地。
“将军!”赵破奴满脸血污地迎上来,他头盔上的红缨被削掉了一半,除了旧伤,肩甲上还嵌着一支折断的箭矢。“你受伤了!”
沈惊鸿低头一看。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箭头深深嵌入铠甲,穿透了臂甲的铁叶,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他面无表情地折断箭杆,动作干脆,像折断一根枯枝。“不碍事。信号。”
赵破奴举起号角,吹响了约定的信号。
三短一长。
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被峡谷的石壁反射回来,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在同时吹响。
然后,山谷两侧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把的光芒将整座山谷照得如同白昼。在山壁上埋伏了整整一天的弓箭手和投石手同时发动攻击。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带着千钧之力砸向谷中的北狄军队。箭矢如暴雨般射下,遮天蔽月,箭头反射着火把的光芒,像千万颗流星同时坠落。
惨叫声响彻山谷。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是野兽濒死时的嗥叫,是骨头被砸碎时的脆响,是血肉被箭矢射穿时的闷响,是绝望的哭喊和愤怒的咒骂。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地狱的合奏。
阿史那咄吉猛然醒悟过来——他中计了!
他抬起头,看到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两条蜿蜒的火龙。火龙口中,正在喷吐着死亡的火焰。
“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葫芦谷的入口和出口同时被堵死。入口处,赵充国事先埋下的伏兵从山壁两侧推下巨石,将狭窄的谷口彻底封死。出口处,燕云铁骑的精锐列阵以待,斩雪刀在火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北狄十万大军,还是最为精锐的大军,被困在一条不到三里长的峡谷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两侧山壁上还有无数弓箭手和投石手。这是一场屠杀。
到天亮时分,战斗基本结束。
晨光照进葫芦谷,照亮了满地的尸骸。谷中的景象如同人间地狱——尸体堆积如山,有的被滚木砸扁,有的被箭矢射成刺猬,有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鲜血汇成小溪,顺着谷底的沟壑流淌,将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十万北狄大军,被歼四万余,俘虏近万余,剩下的都是冲得慢的还没有进入葫芦谷里,不过也四处逃窜,溃不成军。
阿史那咄吉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仅率数千残兵北逃。他的金色狼头大纛被丢弃在谷中,被燕云铁骑的士卒踩在脚下,沾满了血泥。
雁门关之危,解了。
剩下的贺兰山和狼山之敌,已经不是一合之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