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林怀瑾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握得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掌心的茧子被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赵充国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诱敌之兵,需要多少人?”
“依旧如去年一样,八百骑。全部轻装,一人双马。”
“八百对十万。”赵充国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苦笑,“沈将军,你可知道这一去,十死无生啊,同样是雁门关,当年是三百对两万,今年可是八百对十万啊,敌军整整差了五倍!”
“知道。”沈惊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总比三十万大军进出无阻,逐个击破北境防线而后破关而入,致使北境千里尽归胡虏要好。”
“另者,我们这边最多损失八百人,老将军此刻坐镇军中,我已了无牵挂,大可长驱直入,冲锋陷阵。”
赵充国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沈惊鸿,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换他,他也会这般作为,向沈惊鸿抱拳。老将军的白发在烛光中像一堆残雪,脊背却挺得笔直。“沈将军,老夫在雁门关等你回来。”
沈惊鸿回礼。“末将定不负老将军所托。”
除了雁门关,还有北境另外两处需要支援,议事结束后,赵充国先去安顿援军。老将军走出议事厅时,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了。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厅内只剩下沈惊鸿和林怀瑾。
沈惊鸿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那些代表敌军的红色小旗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的,微微晃动。他没有看林怀瑾。
“林大人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冷,像对陌生人。
林怀瑾走到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着整座雁门关。“那条计策。你有几分把握?”
沈惊鸿沉默片刻:“一分。”
林怀瑾的手指猛地收紧。袖中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
“一分把握,你就要去送死?”
“一分把握,已经比很多仗高了,更何况他已经上过一次当了,八百换十万,这买卖不亏,这一分,我是为了大梁百年国运争的。”沈惊鸿终于转过头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林大人是监军,只管监督军纪,不必操心战事。”
他的声音很冷淡,像雁门关外的风,不带任何温度。
林怀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不是刀,刀伤是干脆的。是针,细细的,密密地扎进来,每一针都不致命,但每一针都疼。
“沈惊鸿。”他直呼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颤抖,“你的生命可以这样计算的吗?”
“你是在怪我吗?”
怪他当初接近他是有目的的。怪他那封信里坦白了真相。怪他让他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却是一场骗局。
议事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渐渐远去。
沈惊鸿看着他。烛火映在林怀瑾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朝堂上滴水不漏的从容。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是愧疚,是担忧,是思念,是恐惧,是二百一十七个日夜的等待和煎熬。
沈惊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怪你。”他的声音低下来,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林怀瑾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依然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得很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惊鸿。”林怀瑾的声音很轻,“我来了。”
三个字。
像是穿透了所有的伪装和克制——将军和监军,利用和欺骗,朝堂和边关,太子和二皇子,三十万敌军和一线生机。穿透了一切,直直刺入沈惊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
然后,反手握住了林怀瑾的手。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的手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左手残缺的疤痕硌着林怀瑾的掌心,粗糙,温热。
“你不该来。”沈惊鸿的声音沙哑,“这里是战场。”
“我知道。”
“会死人的。”
“我知道。”
“我会死。”
林怀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沈惊鸿的手背。
“你不会。”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不允许。”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林怀瑾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还是那个笑容。和重阳那日一样,和城郊骑马时一样,和别院月夜里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带着说不出的东西。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在边关风沙中磨出来的、粗粝的温柔。
“怀瑾。”沈惊鸿低声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
“但接下来的仗,我必须自己去打。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林怀瑾想说不好。他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你诱敌,我陪着你。你冲锋,我陪着你。你要赴死,我也陪着你。我学了骑射,我练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在城楼上看着你一个人冲向十万大军。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监军,代表的是朝廷。他若跟着沈惊鸿上战场,只会成为他的累赘。他拉不开三石的弓,他骑不了踏雪那样的烈马,他在真正的战场上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他去了,沈惊鸿还要分心保护他。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他听见自己说。
沈惊鸿握着他的手,又松开。粗粝的指尖从林怀瑾的掌心抽离时,带着微微的摩擦感。
然后,他转身走出议事厅。
门外,夜色如墨。雁门关的风呼啸而过,将他的玄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林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粗糙的,滚烫的。他慢慢握紧那只手,像握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窗外传来号角声。那是夜哨换岗的信号。
远处,关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将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无声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