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猛地跳了跳。
窗外有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一片竹叶从窗缝飘进来,落在茶案上,青翠欲滴。
沈惊鸿看着林怀瑾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却像是有星光落入其中,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那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像边关冬夜的星子,遥远、清冷、却真真切切地在发光。
“林大人。”沈惊鸿的声音低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怀瑾道,“林某在翰林院待了五年,最擅长的就是遣词造句。每一个字,林某都知道它的分量。”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这种感觉很陌生。五年来,他的心跳只在战场上加速过。箭矢擦耳而过时,长刀劈向面门时,战马中箭倒地时。那些时刻,心跳加速是因为生死一线。
但现在,没有生死。
只有一个文官,坐在他对面,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说“那一眼,林某记了五年”。
沈惊鸿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龙井的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一旗一枪,根根竖立,像一片微缩的竹林。他盯着那些茶叶,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林大人。”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我是武将。你是翰林学士,金陵林氏的嫡长子,太子殿下的近臣,东宫属官,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这书斋的墙更厚上几分。”
“林某知道。”
“你知道还……”
“知道。”林怀瑾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要说出来。林某这辈子,说过的违心话太多了。今日对将军说的,是真心话。”
沈惊鸿抬起头。
四目相对。
书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再跳动,竹影不再摇曳,连茶香都仿佛停滞在这一刻。沈惊鸿看到林怀瑾眼中的星光——那是真的,不是装的。他不知道这个结论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太多假装。边关的降将假装效忠,朝中的使者假装友善,敌军假装撤退。他见惯了虚伪,所以能嗅出真诚的味道——哪怕只有一点点。
而此刻,林怀瑾眼中的那一点真诚,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无法忽视。
“天色不早了。”沈惊鸿站起身,“沈某告辞。”
他转身要走。
“将军。”林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林某今日说的话,句句属实。将军信也好,不信也罢,林某都在这里。”
沈惊鸿脚步顿了顿。
他背对着林怀瑾,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和五年前兵部走廊里一样,很轻,像羽毛拂过。
“林大人。”他没有回头,“你问我信不信。”
“是。”
“我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月色里。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残香。沈惊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莫名的燥热压下去。他大步穿过翰林院的后院,走过月门,走过回廊,一直走到大门口,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书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清瘦、挺拔,一动不动地坐着。竹影落在窗纸上,落在那个人的影子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沈惊鸿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踏雪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问他为什么心神不宁。他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说:“没事。”
马儿不信,甩了甩尾巴。
沈惊鸿策马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想起五年前,兵部走廊里的那一眼。想起林怀瑾说他记了五年。想起方才书斋里,那双眼睛里微弱却真实的星光。
他是镇北将军,手握三万燕云铁骑,守的是大梁的北大门。林怀瑾是翰林学士,金陵林氏子弟,太子身边的近臣。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扇门,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整个朝堂,是整个天下的权力纷争。
这样的人,他说的话,能信吗?
沈惊鸿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今夜他怕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