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明白。”
他确实明白。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读《左传》,十二岁通《史记》。每日天不亮起,夜半方歇。别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纸鸢的时候,他在书房里临摹欧体;别的少年在秦淮河畔赏灯的时候,他在灯下苦读策论。
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就走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父亲完全不同。母亲走后,父亲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严苛。有时候林怀瑾觉得,父亲不是在养儿子,而是在雕琢一块美玉——一刀一刀,不容半点瑕疵。
十八岁中进士那日,父亲难得露出了笑容。殿试之上,皇帝指着他的文章对左右说:“此子有乃祖之风。”赐探花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那一刻,满朝朱紫向他投来或赞许或嫉妒的目光。他微笑着谢恩,得体得无可挑剔。
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他独自登上金陵城墙,望着秦淮河上的万家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
入翰林院的第二年,他在整理祖父遗稿时发现了一卷没有题目的诗稿。纸页泛黄,墨迹斑驳,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字迹潦草得像是醉后所书,与他印象中祖父那永远端正工整的馆阁体截然不同。
他展开诗稿,逐字辨认。
“仗剑少年去,乞骸辞病迟。南山心往矣,何羡凤凰池。”
祖父林正则,那个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的礼部尚书,谥号文忠的一代名臣,居然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或者何时,写下了这样浪荡不羁的四行字。
林怀瑾捧着那卷诗稿,在祖父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想,祖父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少年时的壮志,还是老病时的疲惫?是在想朝堂上的风光,还是深山里的自由?
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天快亮时,他将诗稿重新收好,放回原处。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从容。
只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在自己的书斋窗外种竹子。
一株,两株。第一年只活了一株,细细瘦瘦的,在风中摇摇欲坠。他每天下值后都去浇水,蹲在竹苗旁看它有没有长出新叶。
三年后,那一株竹子变成了小小的一丛。新生的竹笋破土而出,在春雨中疯长,很快就比他还高了。竹叶青翠,在月光下投在窗纸上的影子疏疏落落,像一幅永不完稿的水墨画。
顾言之问他为什么种竹子。他说,竹子好养活。
其实不是。
是因为祖父的诗稿里,夹着一片风干的竹叶。他不知道那片竹叶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祖父为何要珍藏它。但他想,能让祖父珍藏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就像那四行诗。
就像诗里那个祖父从未去过、却念了一辈子的“南山”。
此刻,林怀瑾坐在翰林院的书斋里,窗外那丛竹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他端着茶盏,目光越过竹叶,望向北方。
沈惊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五年前,兵部走廊。他记得那一天。秋日的阳光从天井照下来,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刚被太子召见,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还要应付同行官员。
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戎装,身量极高,宽肩窄腰,走路带风。铠甲上还沾着风尘,显然是从边关一路赶来的。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皮肤被边关的风沙磨成了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冷、很深的眼睛。像是北境的冬天,冰封万里,却又在冰层之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林怀瑾的脚步也顿了顿。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不是武将对文官常见的轻蔑或不屑。
是惊艳。
一个从边关来的武将,在兵部的走廊里,对一个人群中的文官,露出了惊艳的目光。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林怀瑾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人就已经收回了目光,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玄色的戎装,挺拔的脊背,腰间一柄修长的刀。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有一种边塞风沙磨砺出的沉稳。
他后来问兵部的书吏,那个年轻的武将是谁。书吏翻了翻名册,说:“新上任的镇北将军,沈惊鸿。”
沈惊鸿。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五年了。那双眼睛,还会和当初一样吗?
“怀瑾?”顾言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林怀瑾回过神,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得体,和每一次应付同僚时一模一样。“我在想,镇北将军回京后,该送他什么礼物才好。”
顾言之一愣:“你要结交他?”
“不行吗?”林怀瑾反问。
顾言之挠了挠头:“倒不是不行,只是……”他斟酌着措辞,“你这个人太清冷了。沈惊鸿那种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武将,怕是和你合不来。他喝的是烧刀子酒,你品的是江南龙井;他聊的是刀枪剑戟、时之沙地,你谈的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你们能说什么?”
“合不合得来,总要试过才知道。”林怀瑾起身,走到窗前,说到这里,林怀瑾倒是勾起了一丝笑意。
窗外那丛竹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竹叶青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手推开窗,竹叶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兵部走廊里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边关的风沙,有战场的血腥,有无数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死。唯独没有京城官场上的虚伪和算计。
那个人,和这满朝文武都不一样。
“言之,”林怀瑾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守了五年边关,回来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顾言之想了想:“睡觉?边关肯定睡不好。”
林怀瑾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里没有应酬,没有算计,只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