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陛下亲自下旨,不去就是抗旨。可是……”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将军,京里那些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您性子直,我怕您吃亏哩。”
沈惊鸿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他三昼夜来第一次笑,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吃亏?”他将斩雪收回鞘中,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清越的响声,“我在边关光是沙子都吃了五年,还在乎吃什么亏?”
赵破奴不再说话。他跟着沈惊鸿四年,知道将军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这个二十岁就敢带三百人赴死的男人,从不在决断上犹豫。
但他也知道,将军的决断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疲惫。比如现在——将军望着篝火的眼神,和打了三天仗之后的士兵们一模一样。
沈惊鸿站起身,望向南方。那边是京城长安的方向,可怜无数山,隔着五年的时光。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转瞬即逝。
他忽地想起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五年前,他刚被任命为镇北将军时,在兵部办理文书时见过的一个人。那天他穿着不合身的文官袍服,依照朝廷的规矩,受封将领必须着朝服觐见,沈惊鸿就算再是一百万个不乐意也要这般。
沈惊鸿着实是浑身不自在啊,像一匹被套上缰绳的野马,束手束脚的。
兵部的走廊很长,两侧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贴着各种告示和文书。阳光从天井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在走廊里快步走着,想尽快办完文书离开这座让人窒息的衙门。转角处,迎面冒出个人来,两人差点撞上了,幸好沈惊鸿是武将出身,及时向侧方躲避开来。
说起来,还是沈惊鸿自己匆匆忙忙,不然迎面来的那人慢条斯理的,速度并不快。
那人穿着绯色的官服,走在一众朱紫大员身前。那些大员们正慢他半步围着他说话,神情中带着几分讨好,几分试探。但那人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脸上的微笑温润而得体,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即使差点相撞,那人也从容不迫,擦肩而过时,那人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沈惊鸿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深、很静的眼睛。像深山里的碧绿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却就是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其他人看他时的敬畏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仿佛在打量什么有趣事物的目光。
那一瞬间,沈惊鸿的脚步顿了顿,久在军营,他虽然不能一眼万千,但是自认看人极准,而眼前这人,他却看不出一点深浅。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是,他只是个刚从边关来的武夫,而对方显然是朝中勋贵新秀。他们之间隔着品级、出身、阅历,隔着不是兵部走廊,而是这里一整个大梁王朝的规矩。
所以他只是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
后来他问兵部的书吏,那个穿绯色官服的年轻人是谁。书吏想了想,说:“将军你有所不知,那可是翰林院新来的林学士林怀瑾,金陵林家的公子,今年殿试的探花郎,风光得很啊。”
林怀瑾。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好看,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边关的刀光剑影,不是朝堂的尔虞我诈,而是一种……温润的光。像扬州的月光,像和田的玉石,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长安。”思绪回转,沈惊鸿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不知道是甜是苦的果子。
赵破奴抬头看他,轻声唤了一声:“将军?”
“没事。”沈惊鸿收回目光,“收拾一下,三日后启程。”
赵破奴领命而去。篝火旁只剩下沈惊鸿一个人。他重新坐下,从怀中摸出那块磨刀石,在手里慢慢摩挲。石头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像父亲的手。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说的话。那时他十三岁,站在门口送父亲。父亲已经上马了,忽然又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和他平视。
“惊鸿,”父亲的声音很低,“爹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如果……”
“没有如果。”他打断父亲,声音倔强。
父亲笑了。那笑容在晨雾中有些模糊,但他记得很清楚——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带着说不出的东西。
“好,没有如果。”父亲摸了摸他的头,“那爹问你,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像爹一样,当将军。”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沈惊鸿当时没有听懂,现在懂了。
“当将军……很累的。比种地累,比打铁累,比什么都累。”
“我不怕累。”
“我知道你不怕。”父亲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惊鸿,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就回来。沈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五天后,父亲战死于雁门关。
沈惊鸿将磨刀石收回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石头温热,沉甸甸的。
父亲,他在心里说,我要回京了。
您说的“累”,我现在懂了。
但我不能回去。不是回沈家——沈家的门永远为我开着,我知道。是不能回到没有负担的日子。因为我肩上担着的,是燕云军三万弟兄的命。
您在世时,总说沈家的男人,站着死,不跪着生。
我会站着。
一直站着。
站到河清海晏,驱逐鞑虏,大梁永固,国泰民安。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寒意和血腥气。远方的天际,几颗星子闪烁着冰冷的光。
沈惊鸿枕着斩雪,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站在兵部的走廊里。阳光从天井照下来,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走过转角,遇见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人。
林怀瑾。
那人抬眼看他。
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他忽然很想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哪怕他已经知道了他叫林怀瑾。
但梦醒了。
天亮了。边关的风依旧呼啸,将残梦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