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很轻的叹息。

不是悲伤的叹息。是那种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之后，第一口呼吸的那个声音。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游的茫然。

我从枕头旁边挪到了被子卷的旁边。用头顶了顶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找到她脸的大概位置，然后把整个身体贴了上去。被子是棉的，隔着一层棉布，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不是平时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在散发余热。

被子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焦糖，我爸说他想来看我。”

我贴得更紧了一些。

“他说他退休了。说想在我这边住一阵子。说——”

她停了一下。被子微微颤动。

“说他想弥补。”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但它们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砸出了很大的动静，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枯井，井很深，石头落了很久才到底，然后那一声“咚”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重重的，久久不散。

弥补。

人类总是相信过去的东西可以在未来修复。破碎的可以粘起来，丢失的可以找回来，错过的可以再遇见。但猫知道，时间不是一条可以来回走动的路，它是一条河。你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不是因为河流会变，是因为你会变。你不再是当时的你了，他也不再是当时的他了。你们站在河的两岸，中间隔着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所有日子。

但人类还是会试。

他们会打深夜的电话，会写浅黄色的信，会说“我想弥补”。不是因为相信一定能做到，是因为如果不试一下，那条河就会变得越来越宽，宽到再也看不到对岸的人。

沈砚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焦糖，你说我该让他来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不是用语言，是用沉默、用眼泪、用那个浅黄色信封在书桌上躺着的三天。她现在终于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了，像把一个捂了很久的秘密从胸口掏出来，放在灯光下，好好地看一看。

我没有回答。我在被子上踩了踩，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蜷了下来。我的身体沿着她的脸颊的弧度，像一滴水沿着碗的边缘，找到了最低的那个点，停在那里。

我的呼噜声在深夜里响起来，均匀的、稳定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摆的老钟。

她在我的呼噜声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凌晨的某个时刻。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窗户外面，对面楼的最后一扇亮着的窗也暗了下去，整个街区陷入了真正的、完全的黑暗。没有路灯，没有月光，云层把一切都遮住了。在这样的黑里，你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你仍然能感觉到身边那个生命的存在——因为她在呼吸，因为她在微微地动，因为她的体温正在通过一层棉布和一身皮毛，缓缓地、不间断地传递过来。

沈砚已经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那种浅浅的、随时会醒的假寐，是一种沉入深海的、无梦的、彻底的睡眠。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了，被子下面的轮廓变成了一条柔软的、没有棱角的曲线，像一个孩子。

但她的一只手还在我的背上。睡着了也没有拿开。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收拢了花瓣的花。掌心贴着我的脊背，温度刚好，不凉不烫。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掌心最柔软的地方，一跳一跳的，慢而有力。

咚。咚。咚。

我在这有节奏的脉搏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会醒来。会想起今晚的电话。会想起那三个字。会面临一个选择——让他来，还是不让他来。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选。

但我知道，不管她怎么选，我都会在这里。在她枕头旁边的这个位置，在她掌心的这个温度里，在这个永远不会变动的频率上。

姓名焦糖，一只狸花猫。

沈砚的饲养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