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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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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出门了。不是去上班的那种出门,是出门走走的那种。

这件事看起来平常,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搬进这间屋子快五个月了,沈砚的生活半径小得可怜。从家到公交车站,从公交车站到公司,再从公司回家。三点一线,像一只被拴在轨道上的玩具火车,从来没有偏离过这条路线。周末她也不出门,要么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要么躺在床上发呆,要么坐在阳台上看那棵香樟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她没有朋友。至少我从没见过谁来敲过这扇门,也没见过她的手机响起来自某个名字的电话。她的通讯录里躺着一些号码,但从她接电话时的语气来判断,那些都是快递员、外卖员、或者工作上必须联系的人。

没有一个人打来是为了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所以她今天穿鞋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早上八点的出门时间,是下午三点。她穿的不是上班的衣服,而是一件宽松的卫衣,深灰色的,帽子没有兔子耳朵了——那件藏蓝色的她终于洗了,叠在衣柜里,换上了这件。裤子是黑色的运动裤,鞋是一双旧帆布鞋,鞋带系了一道结。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蹲下来,摸了摸我的眉心。

“我出去一下。”她说。

不是说“我出门了”,是说“我出去一下”。意思不一样。“出门了”意味着例行公事,去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出去一下”意味着主动选择,去一个想去的地方。

她带了钥匙,没带包。手机揣在卫衣口袋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耳机线。

门关上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她。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又在看这扇窗户。我动了动耳朵,算是回应,虽然她大概看不到。然后她转身,沿着巷子往南走了。那个方向不是公交车站,不是她上班的路。那个方向通向社区公园。

社区公园。

那是我流浪时期的地盘之一。很小,一个篮球场,几棵老槐树,一排铸铁的长椅,一个滑梯都歪了的儿童游乐区。秋天的时候我在那里的垃圾桶后面抓到过一只很肥的老鼠,冬天的时候我在滑梯下面的空洞里躲过风。那里不属于人类,至少在我的认知里,那个公园是我的。

但现在,沈砚要走进去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我的领地——那三条巷子、一个公园、两间饭馆后厨和一辆灰色面包车——已经快五个月没有踏足了。自从搬进这间屋子,我每天的活动半径不超过二十平方米。那些我曾经用气味标记过的边界、用爪痕书写过的历史,大概已经被别的流浪猫覆盖了。

但现在,我的人要去了。

我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然后我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等。

沈砚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多久。但她会回来的,我知道。不是因为猫能预测未来,是因为这间屋子里有她的猫粮碗、她的床、她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被、那张写了“麻雀食堂”的纸条、那个书桌第一个抽屉里的浅黄色信封。

她的东西都在这里。

她会回来的。

下午的光线变化了无数次。

阳光从窗户的西侧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淡金色的光带。光带慢慢移动,从客厅的中央移到了沙发的扶手,从沙发扶手移到了墙角,最后缩成一条窄窄的线,沿着踢脚线溜走了。

天开始暗了。

我的耳朵一直竖着,没有放下来过。楼道里的每一个声音我都不会放过——楼下的防盗门开关声、脚步声、说话声、小孩的哭声、狗叫声——我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寻找沈砚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我太熟悉了,脚步声、呼吸声、钥匙串晃动的声音,它们加在一起就是她的签名,独一无二,无法伪造。

六点十七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不是匀速,是变速,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停顿了一下。她今天出门的时候也在那个位置停顿了。那个拐角有一扇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巷口的全景。她大概每次上下楼都会在那里站一会儿,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做几秒钟的心理准备,然后再继续走。

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脸颊被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刚哭过的亮——眼泪泡出来的亮是湿漉漉的、不稳定的——是那种在外面走了很久、被风把头发吹乱了、被夕阳把影子拉长了、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悄悄改变了之后才会有的亮。

她的卫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她换了鞋,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焦糖。”

嗯。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把我抱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兜在怀里的抱法,而是让我趴在肩膀上,前爪搭在她的肩头,后腿被她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这个姿势我以前见过一次,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不是在雨夜里,是在更早以前,在她还没有成为“沈砚”之前——不对,我怎么会见过她小时候?我没有见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抱法让她看起来很熟练,好像以前经常这样抱一只猫。

或者,以前经常这样抱什么东西。

她抱着我出了门,下了楼,走过巷子,走过天桥,走过了那条我搬来第一天早上走过的路。天桥下面车流如织,傍晚的光线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滤镜。有人在桥中间的同一个位置卖花,这次不是栀子花,是一桶粉色的康乃馨。沈砚没有停下来。

她抱着我穿过了那条批发市场的街。杂货店还开着,门口摆着成堆的塑料盆和搪瓷碗。宠物店也还开着,玻璃柜台上那袋猫粮还在。宠物医院的门关了一半,玻璃门上“疫苗接种”的字样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然后她走进了社区公园。

这个公园太小了,小到只有一条环形的步道,走一圈大概用不了五分钟。但沈砚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脚丈量每一寸地面。我趴在她的肩膀上,耳朵竖着,眼睛四处张望,鼻子贪婪地吸着外面的空气——这里有太多我熟悉的气味了。

老槐树的气味,松脂味浓重的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铸铁长椅的气味,铁锈混着木头,坐板被磨得光滑发亮,在某些位置还残留着午后的余温。垃圾桶的气味,混杂着果皮、废纸和某种说不清的发酵物的味道。还有泥土的气味,被傍晚的露水濡湿了,散发着一种沉郁的、厚实的、像陈年茶叶一样的底调。

我的领地。

这一切都还在。但气味变了,比我离开的时候淡了,被新的气味覆盖了。有别的猫来过,不止一只,它们的标记还在某些角落残留着。我对这些气味的反应和对沈砚的气味不同,不是“安心”,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在我的身体深处发出低沉的共振。

但我没有挣扎着要下去。

我没有想要重新标记这片领地。

我只是趴在沈砚的肩膀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回到了故乡但已经不再属于这里的旅人。

沈砚在公园最深处的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条长椅的位置很偏,在篮球场的后面,被那棵歪脖子槐树挡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到。椅背上有一块铜质的铭牌,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了。椅面的木头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她把我从肩膀上放下来,放在旁边的椅面上。

椅子很长,她坐在最右边,我坐在最左边。中间隔着大约一米五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好。不是太近,近到彼此都需要小心翼翼;也不是太远,远到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就是刚好,一个可以各自发呆但又知道对方在的距离。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是一个橘子。

不大,皮有点皱,应该是在冰箱里放了一段时间了。她把橘子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看了看,开始剥皮。橘皮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那种清冽的、带一点苦涩的甜味,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鲜明。她把皮剥成一长条,没有断,像一条螺旋的橙色丝带,从指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又掰了一瓣,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吃。

橘子不是猫的食物。我对柑橘类水果的气味有一种本能的排斥,那是一种过于尖锐的、刺激鼻腔的甜,让我的鼻子不由自主地皱起来。我没有吃,但她没有收回手,那瓣橘子在晚风里慢慢失去水分,表皮变得干干的。

我看着她。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了远处。公园的另一头,有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小女孩的笑声隔着一整个篮球场传过来,脆生生的,像碎玻璃在地上滚动。沈砚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像我这样近距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着一个自己曾经拥有过但现在已经失去的场景,既不怀念也不遗憾,只是平静地确认了那个场景的存在,然后继续自己眼前的生活。

她在想什么?

在想小时候有没有人带她荡过秋千?在想那个包饺子的人、那个写信的人、那个在浅黄色信封上写下她名字的人,有没有在她还小的时候,把她举到秋千上,在后面轻轻地推?还是在想,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把那瓣干掉的橘子收回去,放进自己嘴里吃了。吃完之后,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橘皮汁水,然后把手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好香。”她小声说。

她又掰了一瓣橘子,这次没给我,也没给自己。她把那瓣橘子放在长椅的扶手上,没有解释是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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