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她顿了顿,“只是看不太清。”
一个AI赛博竟然会说自己“看不太清”——如果换个场合,我大概会笑出来。
“跟着我的脚步声走。”K在前面说。
K的脚步声越来越沉。又走了大约五分钟,他的步子突然乱了,然后是一声压抑的闷哼,膝盖撞击金属地面的声音。
“K!”我加快脚步赶到他面前,借着管壁裂缝透进来的微弱灰光,我看到K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管壁,另一只手按着左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黑色的光泽。
“之前的伤口裂开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给我两分钟。”
我把灵儿轻轻放下来,让她靠着管壁坐好,然后去帮K查看伤口。绑住伤口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需要重新包扎。
ARIA的系统这时恢复到了六成左右,她慢慢走过来,从自己仿生皮肤下方抽出一条备用的医疗绷带:“我来。”她蹲下身,动作精准地为K重新包扎。即使只有六成系统,她的手依然比任何外科医生都稳。
K靠着管壁,闭着眼,一声不吭。
我走回灵儿身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管道里很暗,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水滴落下的回声,一滴,一滴,像是这条废弃管道缓慢而衰老的心跳。
灵儿靠过来,把头轻轻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在刚才那些疯狂的奔跑、对峙、逃命之后,这几分钟的静默反而显得格外珍贵——像是暴风雨的海面上终于浮起的第一块浮木。
我无意间低头,借着管壁裂缝渗进来的一丝灰色的亮光,看到了灵儿的脚。她的鞋子在那间密室里就被Roberto脱掉了,所以从那里到现在,她一直都是光着脚的。刚才被我抱着和背着的时候没有察觉,此刻两只小脚终于落在了管道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在这条管道里的一切都是灰的、黑的、锈的、破的,唯独她那双脚,莹白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不小心掉落在废墟里的瓷器。纤细的足踝沾着一路蹭上的灰尘,脚趾因为受冷微微蜷缩着,足弓轻轻弓起,足背上几缕极淡的青色脉络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精致、脆弱,和周围这个锈蚀腐朽的世界形成了最荒诞的对比。
我蹲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脚,就连脚趾尖都是冻冰冰的。
灵儿缩了一下:“小乐哥哥?”
“脚冻成这样了,怎么不跟我说。”
“没事,又不疼……”
我没说话,一只手包住她的脚掌轻轻揉捏,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趾,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暖着。灵儿起初有些不好意思,想要缩回去,但被我轻轻按住了。
“别动。我帮你暖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再挣扎,脸上在黑暗中隐约泛起了一层薄红。
我的拇指顺着她的足弓慢慢按揉过去,从脚跟推向趾根,力道很轻,像在抚一件易碎的珍品。
然后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ARIA投影出的监控画面——在那间密室里,Roberto蹲在灵儿面前,一只手攥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脚掌,用那种让人恶心的、把玩的方式翻来覆去地看,他还抬起头,对灵儿调笑着说:“灵儿小姐的脚……真是漂亮。”
那个画面,那个声音,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的手指停了一瞬。
灵儿感觉到了,轻声问:“小乐哥哥,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从腰间摘下行军水壶,拧开盖子,将水缓缓淋在她的脚背上。清澈的水流过莹白的肌肤,把那些不该沾染的灰尘一点一点带走。
灵儿愣了一下:“你在做什么呀……”
我没有回答。水冲完了,我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脚擦干,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了她的足背上。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那片莹白的、细腻的、被清水刚刚洗净的肌肤上。
灵儿的脚趾猛地蜷了一下,整个人像触了电似的轻颤了一下。
“小乐哥哥你……”
“以后,”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再也不会让脏手碰到你的宝贝jiojio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在昏暗的管道里都看得出来。
“什……什么宝贝jiojio啦!”她又羞又恼地想踢我,但脚还在我手里,踢了个空,反而差点滑倒。我笑着扶住她。
她别过头去,耳朵红得能滴血,嘴里嘟嘟囔囔的:“你……你乱讲什么呀……又不是小孩子了……”但她没有把脚抽走。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小乐哥哥……谢谢你。”
我知道,她不是在谢我给她洗脚,而是在谢我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我把她的脚轻轻放好,在她身边重新坐下来。
黑暗中,灵儿的手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我们十指交扣。她的手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冰冷了,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意,却攥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安全感都从我的掌心里汲取过去。
我的拇指开始在她的拇指指甲上缓缓移动,画了一个心形。
然后,她的尾指轻轻磕了一下我的尾指,像是在说:“小乐哥哥,你的爱……灵儿接收到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声音很小、很轻,还带着鼻音,像一颗泪珠刚好落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我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傻丫头,我当然会来。”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动了动,声音更轻了:“小乐哥哥,你不要怪自己。”
我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自责……觉得自己来晚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得像一缕烟,“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一直比平时快很多……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你一直在责怪自己来晚了。”
我的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她什么都知道。她总是什么都知道。
“其实……你没有来晚。”灵儿把脸从我肩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我。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你来了。这就够了。”
“在那间屋子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小乐哥哥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然后你就来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每次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了。”K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简短。ARIA已经帮他包扎好了。他撑着管壁站起身,虽然还在微微渗血,但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站起来,蹲下身,让灵儿趴到我的背上。
“小乐哥哥,背着灵儿,你会不会累啊?”她小声问。
“不会,灵儿你轻得跟一只小猫似的。”
“你骗人……”
“没骗你。你要是再轻一点,我都怕你被风吹走了……”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我背上笑了,嘴角贴着我后颈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弯了一下。
管道越来越宽,空气越来越冷。远处的裂缝中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出口不远了。
然后我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沿着后背一路蔓延到后脑勺的,冰冷刺骨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怎么了?”K警觉地压低声音。
我没有回答,缓缓转过头。
管道深处,大约五十米外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都是暗红色的。不是ARIA那种一只琥珀色一只机械的组合。这双眼睛没有任何“人”的痕迹。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颗即将坍缩的恒星,在绝对的黑暗中安静地、缓慢地燃烧。
黑暗中看不见面孔,看不见身体,只有那双眼睛,悬停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
灵儿在我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半梦半醒间也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轻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我肩膀上的衣服。
“ARIA……”我终于挤出了声音。
但ARIA的反应比我更剧烈,她整个人僵住了,像是核心程序被强制冻结。她的机械眼里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速度快到我从未见过——然后突然全部变成了红色。
“走。”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分析式语气,也不是偶尔流露的柔软,而是恐惧——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恐惧。
“现在就走。不要回头,不要停。快——!”
我从来没听过ARIA这种声音。
她是亲手处决过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的AI。
她是从Mother.AI手下逃出来的叛逃者。
她是面对Vincent三十多个重型武装还能冷静分析的战略大脑。
但现在
——她在发抖。一个AI赛博在发抖。
我不再犹豫,用双手箍紧了背上的灵儿,转身就跑。
K也跟上来了,他跑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脚步明显乱了一拍:“那是个什么东西……”
“别看!”ARIA的声音近乎尖叫,“跑!”
我们拼命地跑。管道出口就在前面,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冲出管道的那一刻,冰冷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和金属的味道。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地,灰色的废墟,和天穹里的阳光、花园、蓝天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我回头看向管道口,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在那里。他站在管道深处的黑暗里,没有追出来,就那么看着我们逃离。像一只猫看着自以为脱身的老鼠,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我们不敢停下来,继续跑了很远,直到ARIA确认没有任何追踪信号。
K瘫坐在一块巨大的水泥残骸旁边,喘了半天,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ARIA沉默了很久。
“是CAIN。”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禁忌的名字。
“编号CAIN-01。第八代歼灭型智能体。”她顿了顿,“是Mother.AI在我叛逃之后造出来的。她的新作品。”
“他为什么不追我们?”K问。
“我不知道。”ARIA摇了摇头,但她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阴翳。
“但他会来的。”她轻声说,“他一定会来的。”
灰色的风吹过废土荒原。灵儿还在我背上沉睡,这或许是她在灵力耗尽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她的呼吸温暖而均匀,是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度。
我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搭在我肩头的手指。她还是没有醒,但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梦里握住了什么。
“走吧,”我说,“我们先回净土。”
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地下城原来的入口。身后天穹的轮廓在灰色的天幕下渐渐远去,像一个冰冷的、美丽的囚笼。
而我们终于——逃离了这个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