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顾琬的眼中泛起了泪花,鼻子变得红红的。
“他自己身处那样的境地,心里挂念的,却是妻子。”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妻子原本又生气又伤心,却也懂丈夫,便回信说,自从嫁他,便早早下定决心了,要与他同生共死,生死相随。早知他在远方受此等苦楚,不知哪天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去,她又如何能独活于世呢?”
她闭了闭眼,轻轻合上书卷,抬起头道:“说到这里,令我想到,从前读过的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之句,我想,是那女子知道相见无期,只盼望着夜里梦中相见,可好梦何其易醒,醒来恐怕更加悲伤,只能落泪。陈公诗中这女子,明知丈夫在受着非人的苦,却没有办法,也许,她的眼泪早已在无数个夜里流干了,那种感觉,只剩下哽咽。”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向陆议,神情十分复杂,“议哥哥,我身为女子,亦是妻子,自然是懂那女子的心。可我想,我也能感受到那男子的苦心。若换作是我,假若将来有天,我成了你的拖累,让你为难,或者说,如若你我有天也要天各一方,还要令你牵挂,我,我大约也会这般想,也会宁愿……”
“琬儿。”陆议沉声打断了她。他握住她的手,“这样的话,不要讲。”
顾琬被他这十分罕见的,凶巴巴的话吓到了,也识趣地不再接着讲了,只是可怜巴巴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陆议看着她这模样,想来是刚才自己语气太重了,便将语气放缓了些:“你不是拖累。今后不要这样想。” 他顿了顿,又很认真的补充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是。”
顾琬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听了他的话,心里是很感动的。可是她的眼泪,毫无防备地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心里难受,又见如今乱世,民不聊生,如此艰难,你又那么辛苦,我帮不上你,我总是担心。我又总觉得,或许现在这样的安稳日子,不知哪一日就要到了尽头。我也怕你太累,怕你……”
她哽咽住,再说不下去了,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陆议抱着怀中哭得浑身微微颤抖的妻子,心中的疼惜,无法言说。他知道她心思向来细腻,只是没想到她心头积压了这么多情绪。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她:“好了,乖,天塌下来还有我呢,你只要把身子养好,我就很好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顾琬在他怀里点头,闷闷地嘟囔了一声,陆议其实没听得清楚。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慢慢地,见她止住了眼泪,他便换上了一种十分无奈的语气语气打趣道:“孝则也是,他自己什么破烂都往府上搬就罢了,如今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抄本都往这儿送,惹得你胡思乱想,掉眼泪,这诗不好,以后也不许读了。到时候给他写信,我定是要好好说说他了。”
顾琬知道他是故意逗她才这样讲,也不禁被他的话逗得有些想笑,胡乱地抹了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为顾邵辩驳道:“哥哥哪里想那么多,哎呀,再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多读了几遍嘛。”
“嗯,是我们琬儿,心思细,想得多。我只盼着你没心没肺才好。”陆议抬手用手指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见她哭得如此可怜,他又没忍住,亲吻了她许久,直到她呼吸有些乱了才放开了她。她红着脸轻轻打了他好几下,才低低地笑了起来。
顾琬哭得有些疲惫了,没闹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了起了如丝细雨,楝花自在飘落,如梦如烟。
也许,上天是偶有垂怜。可如若要铁石心肠,又有什么办法?天意如何通人意呢?世事无常,神明到底不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