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萝把陶瓶放进灰布包袱里,拉紧袋口的绳子,然后看他。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皱纹被光影拉得更深了,像山脊上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山泉水洗过一样。
“怕啊,”她又重复了一遍,“但你的命比你以为的有用。”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株凝血草,茎秆上还带着露水,叶片上有一道被虫咬过的小孔。她把这株凝血草塞进沈墨渊手里,动作不重,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墨渊握着那株凝血草,指节发白。
沉默了好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埋头看着手里那株凝血草,叶片上那个虫咬的小孔像一个洞,从这头能望到那头。
“我父亲还活着。”
他的嗓音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木青萝正在收拾麻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次停顿,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又继续了。她把麻布叠好,放回灰布包袱里,动作依然麻利,没有任何变化。
但沈墨渊看见了,她顿的那一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被什么稍稍撞了一下。
“你不是说他是失踪了吗?”木青萝问,语气平静地的,像在问今天浇了没有。
“我以为是失踪。”沈墨渊说,“但他在葬灵渊下面,被人关起来了。他说……他要我打到金丹才去找他。”
木青萝没接话。
她继续收拾东西,把陶瓶一个一个码整齐,又把麻布卷好,塞进包袱的角落里。动作很稳,不急不躁的,像在整理一排灵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葬灵渊那地方,进去了还能出来的,不多。”
“我知道。”
“他让你金丹再去,不是怕你送死,是怕你送命。”
“我知道。”
木青萝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墙角的麻袋里摸出一个干饼,硬邦邦的,表面烤得焦黄,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一个看起来软一点的,走过来递给沈墨渊。
“吃。”
沈墨渊接过干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嚼起来干巴巴的,噎嗓子,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
木青萝重新蹲下身,从地上的止血藤里挑了几株品相好的,开始搓叶汁。她的手指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绿痕,在油灯下显得粗糙而真实。
她不说话了。
地窖里只剩下植物被搓碎的声响和嚼饼的嗓音。
沈墨渊咽下最后一口饼的时候,木青萝已经把搓好的止血藤汁敷在沈墨渊右掌的新伤口上了,然后用麻布重新缠好。
“今晚你待在这里。”她说,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天亮之前别出来。”
沈墨渊看她。
她的花白头发用粗布帕子包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掉下来,垂在耳边。油灯的微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你暂时不能离开药园。”木青萝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萧衍在山门外布了阵,你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沈墨渊心里沉了一下。
“那我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木青萝走到楼梯口,一只脚踩上木梯,然后回头看他。
油灯的光正对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被灯照亮了,亮得清澈,像山间没有被污染的泉水。
“等你突破筑基。”
沈墨渊愣了一下。
木青萝没再多说,踩着木梯上去了。木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被重新合上,地窖入口的光线被遮住,油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脚步声走远了。
沈墨渊坐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株凝血草,叶片上那个虫咬的小孔,在地窖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细小的见证者。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缠满麻布的双手,看了很久,然后攥紧了那株凝血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