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补给的人很多,他们边拿边说了声谢谢,摊位很快就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最后快要收摊的时候。
有个老奶□□上已经银发一片,颧骨高耸着,有些干涸松弛的皮肤上面依稀缀着一点老人斑,但精神头看着很好,现在眯着眼过来大方请求江愉枝给她拿两串。
“我孙女爱吃香蕉。”她说。
江愉枝把香蕉递过去,真的好奇,忍不住发问:“婆婆,您跑完了啊?”
旁边的池骤也抬起头,他已经在拨弄着相机,准备关掉了,现在又仿佛抓到什么一样抬起来。
老奶奶用随手携带的手帕擦了一下头上的汗,又妥帖地折好放进包里,听见江愉枝的发问脸上笑眯眯:“对,跑完咯。”
她身上就漂浮着一种爱和人说话的气质,现在话闸子被打开,脸上泛起回忆的色彩,谈及自己喜欢的东西满目光华:“我小时候就喜欢跑步。”
“当时是在山上跑,还没有现在这个环境,满地的黄山灰土,羊屎球子满天飞,我就在自家的荒地里面跑。”
“我跑去上学,跑去割猪草,后面没学上了,我又跑去打水,我走哪都要跑。”
“但是嫁人过后完全不一样了,十六岁那年我嫁人,生了老大。”
她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嫁人过后老头子和婆家那边很久都不准我跑,我先是烧柴完了做饭的时候悄悄跑,后面住进城里之后又私底下买完菜去跑,我孙女让我来参加这个,我就来了。”
她拿着香蕉活动了一下身子,做拉伸运动,被不平皮肤覆盖着的骨骼完全没有年久失修的感觉,依然傲然挺立着,支撑她高昂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江愉枝下意识地先赞叹了一句:“能跑完全程也好厉害。”
自己的思绪却把重心放到了“嫁人”上面,她在想妈妈也会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婚的吗。
池骤拿起一串香蕉,又往老奶奶的袋子里面塞了一点,开口说:“您拿着吧,我们这边分不完也是浪费。”
老奶奶带着感激地笑笑,也就收下了。
“跑步的感觉很好吧?”池骤收回了手,看出老奶奶似乎还想说更多,也就开了这个口。
作为up主的直觉告诉他不要放弃这个画面。
头发在太阳下面熠熠发光的老太太思索了一下措辞,不多的上学经历让她说不出什么很有文采的话,但还是努力尝试着描述自己的感觉:“我们家里穷,小时候就要帮忙下地干活,我每次看着那些地,那些庄稼,就在想我能不能不那么靠近土地。”
“庄稼一直在土里,我也在地上跑。”
她支支吾吾地组织话语,中途还停下来修整了很多次,措辞简单却情感充沛,她指了指天空中柔软的白云:“跑步是我最接近天上的时候。”
她所指的白云刚好把太阳拢住了,灿烂而金色的一团。
看起来眼神里真的是非常纯粹的向往:“跑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白云,身体好轻巧,好轻巧——感觉能够从这个世界上面飞起来。”
池骤和江愉枝俱是沉默了一刻。
刚刚那个夺冠的陈欢还没走,精神焕发地接受完市媒体的采访,手挥得大大的,笑容很甜,朝这边喊:“奶奶,这边来。”
老奶奶骄傲一笑,先回应了这位第一名更大弧度的招手,再向江愉枝解释:“我孙女。”
抱歉的眼神,示意她要先过去一下。
她提着香蕉,像拿着自己的奖牌一样朝远处招手的女子走去,头上因为年龄长出来的银丝就在空中飞舞着,颤抖着伸向天空。
江愉枝就这样看着婆孙俩走在一起庆祝,老奶奶从塑料袋里面抽出一根香蕉,剥开递给了自己的孙女,后者笑着张嘴咬掉,把就那样大刺刺挂在腰上的红色完跑带郑重其事地绕在老奶奶身上,绑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刚刚张了下嘴却没能问出来的少女眼皮低掩,把自己往伞下的阴影处藏了藏,埋下头去。
想抬头却没抬起来,终于把双臂靠在休息的桌子上趴下去,小臂被额头重重压住,江愉枝的眼睛告诉自己想哭。
泪水在睫毛里面悬吊着,带给眼睑微不足道的重力,终于大颗地砸在地上。
一颗,两颗,她无声地落泪。
她很久都没有这么情绪崩溃的时候了,刚刚那个婆婆在讲的时候她脑海里面停不下来地去想自己的妈妈,婚姻是绑住她的枷锁吗,她也是绑住她的枷锁吗,她离开自己之后有没有更靠近天空呢。
最近想起妈妈的时候比之前多太多了,太反常。
估摸着大概过了十分钟过后,抽噎了两下,终于调整好情绪一样狼狈地抬起头。
池骤还没走。
对方错过眼神专门没有盯着她,把摄像机偏移在一边,手摸着一串串黄灿灿的香蕉,在旁边站立着陪她。
江愉枝的脸上还有泪嚣张跑过的痕迹,眼睛完全湿润过去,白色的桌子做了天然的补光片,她似乎还有点茫然于自己为什么要哭,睫毛不适应地抖动着。
一滴露珠一样发光着的,脆弱的温柔。
池骤的喉结滚了滚,为自己还站在这里感到少见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