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廷眉睫低垂，若在平时，师妹对他这般面带关切，他定然会乐意同她倾诉，只是如今他们二人的身份立场注定不能够随心所欲。

嘴角的笑意变得苦涩，杨慕廷无奈地解释道：“多谢师妹关心，可能是最近劳累所致，并无大碍。”

裴瑛：“还请杨大人多多保重。”

“好。”

杨慕廷问她：“师妹今日因何事进宫？”

裴瑛意有所指地说：“因为大伯父受伤的事，王爷已有数日没有回府，忙碌辛苦非常，我便想着进宫送了点吃食给他。”不过想到今日见到萧恪后发生的事，裴瑛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烧得慌。

裴元受伤，杨慕廷并没有入府探望，因为不太合适，但他来到建康，到底受老师师母以及裴府照顾颇多，此刻寻到机会，他还是殷切地询问裴瑛：“敢问裴大人的伤情可是十分严重？”

裴瑛问他：“太子难道没有同杨大人说过这事？”既然知道冯铮乃是太子心腹，她自是有理由怀疑杨慕廷明知故问。

杨慕廷讷讷道：“莫不是师妹认为，此事与我有关？”

裴瑛：“我清楚此事乃冯铮所为，那敢问杨大人有无同意参与此事？”

杨慕廷摇头：“不管师妹相信与否？劫持暗杀裴大人一事，师兄并没有参与。”

裴瑛认真观察着杨慕廷说话时的神态，并没有瞧出有何异常，但他到底是太子的人，说话并不完全可信。

“但愿当真如此。”想起大伯父和祖父，裴瑛心情不是很美妙，“如果杨大人没有顾忌师徒之情，想必祖父祖母会因此伤心的。”

“师兄也是在裴大人伤重的第二日才知晓此事，如果我提前得知冯铮要如此对待裴大人，我定然会阻止。”怕她不信，杨慕廷想了想补充道：“就算我不能阻止此次行动，我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让裴大人遭此大劫。”

听他这么说，裴瑛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然而她心情仍旧十分不快：“都说太子颇有杨大人的风姿，行事光明磊落，如何他身边竟会养出了冯铮那样狠辣残忍之人？”

杨慕廷思索许久才说：“冯铮有自己的独特本事所在，因此才能成为太子殿下的心腹，这与师兄能不能容忍他无关。”

裴瑛：“只望杨大人莫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有些话杨慕廷本不想说，但他不想裴瑛因此对她产生误会，便说：“师妹还请放心，正因为师兄并不赞同冯铮的行事作风，所以我和冯铮虽同为太子殿下的人，但我与他平日里交集很少，有甚么事情都是太子分别对我和他传达。”

裴瑛笑了笑：“其实杨大人不必对我解释这么多，只要大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能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即可。”

杨慕廷忽而也笑了起来：“师妹此话不假，但想必师妹也清楚，皇权之争比你我所想象中的更加残酷，而师兄本就忠于太子，因此所行之事注定是与圣辉王相悖。”

他顿了顿，问裴瑛道：“不知在师妹眼里，圣辉王所行诸事，可算得上宅心仁厚？”

不想杨慕廷有此一问，裴瑛神情不由一僵。

在世人眼里，萧恪可算得上是地狱修罗，若论暴戾阴狠，萧恪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又谈得上仁厚慈善？

想来不过都是身份立场不同，她偏心萧恪属实正常。而她今日遇到杨慕廷，还因大伯父受伤一事迁怒杨慕廷的为人处世，也着实不该。

裴瑛端起茶杯跟他致歉：“是我着相了，还请杨大人见谅。”

杨慕廷哪里会责怪她，只说：“师兄怎会怪你？我只是想说，你我因立场不同才成为对立的两个人，却并非是因为其他而如此，师兄只希望师妹莫要因此怪我恨我。”

裴瑛难得地没有反驳他的话。

两人一时无话，车厢内一时变得安静了下来。

杨慕廷的府邸如今在繁华巷弄，比裴府的脚程近上许多，杨慕廷眼见快到了地方，便和裴瑛说：“我就在前边下车。”

裴瑛便让车夫靠边停下马车，这才跟杨慕廷说道：“我记得师兄此前曾经说过，我若遇到甚么难事，可以差人去寻你？”

见她竟然称呼自己师兄，杨慕廷眼眶有些发热：“是。”

“这话我记住了。”裴瑛起身相送，“既如此，我也有一言送给师兄。”

“师妹请讲。”

裴瑛盈盈一笑：“师兄若有朝一日想得明白了，你也可以来寻我和王爷。”

杨慕廷刚要踏下马车的脚步忽而一顿，不住又回头瞧了瞧裴瑛，但见她眉目莹然浅笑，神情真挚。

但他没有回应裴瑛，而是径直走下了马车，朝着巷子里走去。

望着杨慕廷清隽秀逸的背影，裴瑛一时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