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同走到射箭场上,不远处二十步外,立着标准的制式箭靶,白底黑心,清晰明朗。
萧恪负手立在一侧,玄色常袍身姿挺拔,眉目清然,目光静静落在正前方的裴瑛身上,声线低沉温和:“王妃不必拘谨,如常射箭即可。”
裴瑛轻轻颔首,敛去心底细微的紧张,深深调息。几年练习早已成了习惯,她双脚稳稳扎地,身姿中正挺拔,肩不耸、肘不僵,脊背舒展松弛,全然不见从前的紧绷僵硬模样。
只见她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搭箭、拉弦、蓄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滞涩。夕阳落在她眉眼之间,澄澈沉静,目光牢牢锁住远处靶心,心无杂念,屏息凝神。
这一刻,她已然全然践行了萧恪教她的弓道真谛——心定,气定,手定。
弓弦轻震,松弦放手。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裴瑛手中的羽箭破空疾驰,轨迹平直稳准,没有半分偏移。下一瞬,箭矢稳稳钉入二十步靶心正中央,箭尾微微震颤,分毫未偏。
但她没有停顿,抬手再度搭箭,接连三箭射出,箭箭连贯,节奏均匀,三支羽箭尽数落于靶心方寸之间,一箭比意一箭力道精准。
射箭结束,裴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回身望向身侧的萧恪,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亦有几分期待。
萧恪缓步上前,目光望向远处稳稳落靶的箭矢,素来平淡深邃的眼底,缓缓漾开一层极淡的暖意与欣慰。
“很不错。”萧恪接过她手中的软弓,看向她的小臂,“可要再试一试袖箭?”
裴瑛:“妾身正有此意。”
萧恪遂提出:“较之弓箭,袖箭更讲究千钧一发时的出其不意,更需松弛平稳,你弓箭射术既这般娴熟,我会主要检验你兔起鹘落之间的沉着应变能力。”
裴瑛瞬间便明白了萧恪的用意,他更想看到她能否处变不惊地瞄准目标,并冷静出手。
“再请王爷赐教。”
袖箭是毫厘之间的较量,裴瑛说话间,向前再进十多步。那一头萧恪也已经位于三支箭靶之后。
便在这一刹那,萧恪已经擎着箭靶上前逼近裴瑛。眼见他越跑越近,距离自己只有不到三步远,裴瑛面上清浅笑着看向来人,手上也在同时按下手臂下方的机簧,朝萧恪左右两边的箭靶各射出了一枚袖箭。
其中一支袖箭并没有射中靶心,因为在那一刻,萧恪的身形再次横向移动,干扰了裴瑛的判断,令她错失时机。
裴瑛只微微一怔,丝毫没有气馁,只再次凝神向自己认准的方位射箭,在萧恪忽远忽近的方位中,裴瑛利落射出十枚袖箭,正中箭靶中心的有六枚。
和她所料不差,同萧恪这样的高手过招,能够射中六发,已很是不简单。
这时萧恪也已放下箭靶,再次驻足到她跟前,眼底实打实的赞许:“恭喜王妃,你如今射箭之术已有所成。”
经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打磨,裴瑛无论是弓箭、还是袖箭术皆已然脱胎换骨。
从前的她,呼吸紊乱,拉弦便手抖,十箭九偏,遇上微风扰动便彻底失准,射袖箭更是僵硬刻意,遇乱必慌。可如今,她立身端正有度,调息绵长沉稳,拉弓蓄力松弛自然,出手不急不躁,随机应变也很了得,射箭一道早已远超寻常女子。
而更让他欣赏的,是裴瑛由此沉淀的心性,方才自己故意制造危机,裴瑛却始终不乱自己的心智,这种气定神闲,更是让她的袖箭之术彻底蜕变,真正做到了藏锋于袖、不动声色、伺机制敌。
简简单单一句评价,却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让裴瑛心安。
她唇角轻轻扬起,眉眼间漾开温柔明朗的笑意,眼底的忐忑尽数散去。旁人只道圣辉王妃尊贵无忧,却不知危机也在时刻伴随她,她只想在危机来临时,能够自保安身。
皇位权争,步步惊心。萧恪权倾天下,手握滔天权柄,挡尽朝野风雨,早已身处万丈危崖之侧。她最怕的,便是自己身为萧恪的妻子,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能束手待毙,成为旁人拿捏萧恪的软肋。
而她,只想成为萧恪前行路上的有力臂膀。
“多谢王爷悉心教导。”裴瑛轻声开口,眼底清亮澄澈,满是有备无患的安然。
萧恪望着她眼底炽烈的光亮,心头微动,眸底的温柔愈发深沉。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缱绻,带着独属于他的珍视与偏爱。
裴瑛抬头与他对望,杏眸流转着汩汩柔情,眼底心上皆是眼前之人。
晚霞洒遍天际,微风拂过摧锋台,卷动夫妻二人交错缠结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