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包子被吹凉,沈大娘包了好几层。
最里层是油纸,油纸里足有八九个白胖胖的包子,不大,但都是白面做的,透出肉汁的色泽,浓郁的香气散开。
连玉簪也嘴馋地凑近:“大娘送这么多,小姐吃不完,能不能分奴婢一个尝尝?”
“确实吃不完。”苏雨棠先拿出一个给沈大娘,这才笑着横一眼玉簪,往她手里塞一个,“你沈大娘手皴得要破皮,赶紧吃,吃完去隔壁买两瓶护手的香膏来,还有涂脸的,也拿两盒。”
“不用,我都这岁数了,用了也是糟蹋,棠棠别破费。”沈大娘要起身阻拦。
被苏雨棠不由分说按坐回去:“我就是找个理由让她跑跑腿,难不成让她白吃大娘做的包子?”
她说这话时,玉簪已咬着包子跑到门帘侧,回眸笑道:“好吃!”
苏雨棠咬开松软的白面皮,肉汁的香气在她唇齿间漫开,她杏眼睁圆,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含混道:“真好吃。”
比府里做的好吃,甚至比她在包子铺里买的也强些,很鲜。
沈大娘神情欣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可她手里的包子迟迟未动。
“大娘也吃啊,好东西一起吃才香。”苏雨棠停下来,盯着她。
仿佛沈大娘不吃,她也不吃了。
沈大娘无奈,慢慢抬起手,递到唇边时,似乎还舍不得下嘴:“我哪该吃这么好的东西。”
她声音很轻,不是自嘲,是真觉得自己不该吃好的。
苏雨棠听着,心口发紧发酸,她想到梦里的自己,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庄锦才,到用在自己身上,却总会犹豫。
她凭什么不能用好东西呢?往后,她的好东西都先紧着自己和待她好的人,待她不好的才不配。
“贡品橘红大娘都吃得,还有什么吃不得?”苏雨棠笑望着她,温声宽慰,“大娘且安心养好身体,我会看相,我瞧沈郎君将来能当大官,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正是她期盼多年的,也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棠棠说到她心坎上了,虽知是哄人的话,沈大娘依然动容,眼中浮动泪光:“好,我好好养身体,等着阿酌当官让我享清福。”
吃完包子,沈大娘动手收拾,一点儿不让苏雨棠和玉簪沾手:“我习惯了,闲不住。”
“说起来不怕棠棠笑话,包子做好了,我才想起家里没有合适的东西包,正好邻居讨百家米,来我家窜门,我顺嘴一问,拿米换的几张油纸。”沈大娘聊起家常,说完讪讪一笑,“大娘是不是嘴太碎了?”
“才不会。”苏雨棠以手支颐,抬眸望她,一派天真问,“大娘,百家米是什么?”
小姑娘关心起这个,沈大娘想笑,唇角弯起,才意识到,棠棠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人家跟赘婿蜜里调油呢。
“求子用的。”沈大娘干脆坐下来,挨着她,小声解释,“那家想生男娃,便去有男娃的人家各讨一把米,积攒起来,煮给家里妇人吃。听说很灵验,跟庙里的菩萨一样灵验。”
“不过,棠棠有福气,肯定很快怀上男娃,倒用不着这个。”
用得着啊,她太用得着了!
“真的灵验?!”苏雨棠抓住沈大娘的手,眼神期待,“大娘身边的街坊邻居,可有家中多女娃的?大娘可否帮我去各讨一把米?我拿布换!”
略思忖,她激动道:“每家三尺棉布够不够?”
“够的,够的!”沈大娘惊诧不已。
用这方法求子的人家,她见过不少,还是头一回见求女娃的。
不过,能帮到棠棠的忙,她手里的香膏也就不那么烫手了。
她依然觉着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香膏,但想想棠棠的话,到底没拂她的好意。
心念一起,苏雨棠越想越急切,不仅拜托了沈大娘,还在名下几间铺子宣扬开。
家中有女儿的,可拿一小把白米,到苏记布庄换两尺印花棉布,家中多女儿的,能换三尺!
消息一出,苏记布庄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多数百姓家都有女儿,一小把米不值多少钱,少说也能换两尺布,虽说不够做衣裳,可再毕竟算是白得的,再添些便能裁新衣。
恰逢年关,谁家不想穿新衣?条件差些的,省着些裁,能给孩子做一身,条件好些的,舍得添银钱,一家人都有了。
送出去的皆是花色不时兴的料子,可顾客进门后,眼睛总闲不住。
几日下来,苏雨棠不仅没亏,生意倒比往年涨了几成,苏记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夜里,沈酌抹黑坐起身,准备如往常一样悄然离开。
哪知,双脚刚着地,鞋还没穿好,腰身便被女子软腻的手臂缠住。
“不许走。”苏雨棠抵在他背心,闷声令,“明日不是不用再去书院么?三郎,我要你陪着我,搂着我。”
沈酌脊背一僵,心口却发烫。
好不容易冷却下来的身子,也重新感受到野火流窜。
“若明早母亲发现我不在,恐会节外生枝。”沈酌语调低沉。
嘴上拒绝,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已瞬间想好对策。
若遵从本心,他想留下,毋庸置疑。
“夫子不是夸你学问好么?若发现,你便想法子蒙骗过去。”苏雨棠抱着他腰身不撒手,甚至收紧些,语气娇纵,“我不管,就是不许你走。”
沈酌无法,他已习惯栽到她手里。
黑暗的床笫间,幽香弥散,苏雨棠伏在他胸膛,听到他清晰的喘,指尖游移在他咚咚的心跳之侧,字字清晰要求:“你久不出现在人前可不成,我阿娘会不放心。明日起,你便戴着面具出现,要想尽法子待我好,让所有人看到我的三郎有多爱惜我,可记住了?”
她挽留他,究竟是因为不舍,还是需要他配合演戏?
后者亦是他的本分,可沈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想要的,已不止是遵守约定,公事公办。
沈酌第一次单独陪苏雨棠用早膳,身边没留人伺候。
桌上摆着四样吃食,量不算多,但色香味俱全,足够两人吃饱。
只苏雨棠手边摆着一小碗青蔬肉丝粥,沈酌这里是鸡汤水晶饺。
女子拿汤匙咬起一小口,吹了吹,小心往嘴里送。
那吃相,称得上郑重。
蓦地,沈酌心念一动,想起昨日在铺子里听到的。
“这粥……可有什么讲究?”沈酌迟疑问。
问完,又觉不合适,脸颊微烫,夹起一只水晶饺。
苏雨棠倒不在意,吹了吹新舀起的白米肉粥:“嗯,是有些讲究,这是我特意求来的百家米煮的粥,求女用的。”
至少半个京城都知道,也没什么好瞒他的。
生男生女都是她的,不必与他商量。
“我也不能只在你身上使力,得多花些心思,让菩萨听到我的心愿。”她随口一说,将熬化的粥送进唇齿。
沈酌清俊的脸却瞬间红成煮熟的虾,侧过身,咳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