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郡主是国公府的公子,所以拜访时,带了这柄洒金折扇做礼物,见到郡主是女儿身,怕不合适,没好意思送,回来特意挑了这套头面。”苏雨棠亲手将锦盒递到朱琳琅面前。
朱琳琅没想到她还特意准备了谢礼,诧异地打开盒盖。
“郡主金尊玉贵,见多识广,若这些不合心意,拿去赏人也好,还请笑纳。”
朱琳琅私库里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眼前的两样确实寻常。
但她看得出,对苏雨棠而言,应当是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且苏雨棠眼光很好,这血珊瑚头面很适合她。
而象牙洒金折扇,很配她新制的那身男装。
“谁说我不喜欢了。”郡主扣上盒盖,将东西捞入怀中。
她喜欢,苏雨棠心中宽慰不少,总算没有白占人便宜。
“若郡主明日得空,可来饮一杯喜酒。”苏雨棠笑盈盈邀请,没解释,在郡主震惊的眼神里福身,“恭送郡主。”
“喜……酒?!”
或许是惧怕郡主威势,祖母雷厉风行,苏雨棠到阿娘院里用晚膳时,院子里已站满了下人。
面对府中下人,温氏还算拿出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阿娘,您方才做的很好。”苏雨棠亲手盛一碗鸡汤,放到温氏手边,“您在闺中时,也学过管家吧?”
“自然学过,那时候……”不知想到什么,温氏愣了愣。
停顿片刻,才继续与女儿叙话。
她嘴上不停,眼神却缥缈,心神早游离到豆蔻年华。
连她自己都险些忘了,出嫁前的温燕珍并不怯懦恭顺,甚至因倔强不服软,时常令母亲头疼,就算将她关在房中反省,她也敢偷跑出去。
若论起来,棠棠如今的性子,很像当年的她。
做了人家的妻子、儿媳、母亲,她似乎不知不觉把自己弄丢了。
“你放心,娘能应付。”这句话出口,温氏仿佛感受到,有久违的力量正往她心口钻。
“对了,棠棠,那日你说想招赘婿,娘仔细想了想。赘婿名声不好听,只怕难寻到好的。”温氏认真端凝着女儿,越看越觉得女儿容貌出挑,又有本事,她和夫君将女儿许配给庄家,实在委屈了女儿。
幸好,女儿有胆识,没容忍姓庄的。
虽成过亲,休过夫,传出凶悍之名,但女儿年轻貌美,嫁妆丰厚,不愁嫁,凶悍的名声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能吓退些心术不正的人家。
她抬手梳理女儿发丝,语气透着愧疚:“都怪爹娘识人不清,险些误了棠棠,这回娘细细打听,定给棠棠挑个样貌般配,品性上佳的夫婿,明日娘就去找城里最好的媒婆。”
上回她说要招赘婿,阿娘竟听进去了,没劝她不招,而是更周全地为她打算。
这让苏雨棠心口一暖,是以,她没打断阿娘的话。
一勺一勺喝着香浓的杏仁乳,耐心听阿娘说完。
之后,她抬眸,眼底笑花点点。
“阿娘,赘婿我已挑好了。”
“明日便接进府。”
“我还请了明珠郡主来喝喜酒。”
她语气寻常,温氏受惊不小。
“你说什么?!”温氏嗓音有些变调,她实在心慌,眼神近乎哀求,“棠棠啊,婚姻不是儿戏,第二回更要慎之又慎,咱不能为了气姓庄的,把后半生都搭进去,须得从长计议啊!”
“阿娘,相信我一次。”苏雨棠放下汤匙,纤手搭在温氏手背,含笑的眼神采笃定,“詹家三郎便是阿娘口中,与女儿样貌般配,品性上佳的好郎君。”
母女俩说了好些体己话,出来时,一弯眉月挂在叶片稀疏的树梢。
苏雨棠唇角弯起,明日会是个好天气吧?
天公作美,一早窗明日暖。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离药铺不远的巷口。
苏雨棠钻出轿帘,秀巧的足尖点在古朴的青砖上,清灵灵的剪瞳透过面具眼睛处的孔洞,打量早已等在约定地点的沈酌。
他一身干净的粗布青袍,袍角被巷口的寒风吹得翻动,侧影颀长清癯,如一杆迎风摇动的青竹。
不论容貌,还是气度,都让她瞧着舒心。
“都退下吧。”苏雨棠低声吩咐。
沈酌从沉思中回神,侧眸望她,调转足尖,朝她迈步。
苏雨棠立在锦绣轿帘外,袅袅婷婷,一手扣住面具,一手解开脑后系带。
面具寸寸下移,露出她玉兰花一般皎白美好的容颜。
“苏小姐。”沈酌目光低下去,落在她绣并蒂莲的鞋尖。
莲花柔美卷曲的线条,无端勾乱他心弦,令他无法不去想,他是她的什么人。
“还叫苏小姐,这般生分。”苏雨棠嘟囔一句,信手将手中面具翻转,轻轻扣到沈酌脸上,遮住他俊美的面容。
也遮住他静水微乱的神情。
“东西我带来了,你先拿去给赵郎中,安排好,我等着你。”苏雨棠说着,回身探入轿帘。
轿帘垂落在她后腰处,因躬身的姿势,裙料不经意勾勒出圆润饱满的弧度。
沈酌眼睛似被灼到,迅速移开。
他长指扶在面具下颌处,鼻尖嗅入她余留的气息。
温温热,兰香麝馥。
神思仿佛被一张香网罩住,他的思维变得迟钝,无法如平日般理性思考。
若换做旁的女子,开出同样的条件,他会为救母亲,献上自己吗?
沈酌清楚,不会。
为何是她,便能打破心底的清傲与坚持呢?
这是比最难的策论还难解的题,他想不出。
半个时辰后,苏雨棠在家门口等到这顶轿子。
随着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停在石阶下。
许多过客被乐声吸引,过来瞧热闹。
男人从轿子里走下来,脚步沉稳。
身上仍穿着那身粗布衣袍,一看便知出身贫寒。
脸上戴着她赠的鎏银狐狸面具,平添几分神秘感,让人不由自主将更多心思落在他脸上。
“这是谁啊?还戴着面具。”人群议论纷纷。
“三郎。”苏雨棠走下石阶。
众目睽睽之下,她主动牵起他的手。
感受到他的轻颤,苏雨棠扣紧他微凉的指骨,冲围观的众人笑道:“今日是我招赘之喜,府中已备好酒菜,诸位街坊若不嫌弃,皆可进来喝杯喜酒。”
招赘?!
“是我记错了吗?苏小姐休夫不出三日吧?这就迎上新人了?”有人恍恍惚惚,做梦似的。
“不愧是苏小姐,我定要去讨杯喜酒,瞧瞧热闹。”有人整整衣冠,侧身问左右,“诶,你们去不去?”
“去啊,一起!”数人应和,个个双眼放光。
宴席仓促,没让阿娘张罗,是苏雨棠从外头请的,物件、吃食、陈设一应俱全。
阿娘在外头招待宾客,祖母和二房如何,苏雨棠根本没问。
昨日刚被郡主吓得不轻,量他们也不敢再今日闹事。
她在院子里另摆了一桌小宴,专招待明珠郡主一人。
朱琳琅打量面具人好几眼,啧啧称叹:“好啊你,从哪儿找来的赘婿?这么宝贝,在我面前还藏着掖着。”
“三郎生得俊,我当然要藏着些,他脸皮薄,我不想他在外被人说三道四。”苏雨棠瞥一眼沈酌,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人家的赘婿长什么样,朱琳琅并不真的关心。
“啧,还挺护着。”与苏雨棠碰了一杯,眉飞色舞,“就你这找新人的速度,我猜那姓庄的若知道,得气个半死!”
显然,她对气死渣男更感兴趣。
将酒杯往桌上一顿,菜也不吃了,霍然起身,神采飞扬:“不行,我得去趟顺天府,立刻马上!亲口把这好消息告诉你那前夫,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