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马车旁,立着一位打扮光鲜的男子,正扶马车里的女眷下车。
隔着半条街,苏雨棠已闻到那熟悉的熏衣香。
不是庄锦才是谁?!
目光瞥来,看到她的一瞬间,庄锦才的眼睛登时睁大,浑身竖起无数看不见的尖刺。
扶着庄母的手下意识一收,险些叫庄母跌下来。
“苏雨棠!你这不孝的妒妇,让人在茶楼酒肆坏我名声不说,还害我祖母摔折了手臂,我定要向苏家讨个说法!”
庄锦才气势汹汹过来,手指恨不得戳到苏雨棠脸上。
在离苏雨棠半丈远处,被王叔、张叔一左一右反剪手臂,疼痛令他瞬间消音。
“笑话,你做出新婚夜背妻养小的丑事之时,只顾快活,事后倒想起要脸了?坏你名声?我已休弃你,你我早成陌路,我可没那闲工夫。嘴长在人身上,谁若是污蔑了你,你报官去呗。”
他们之间的事,已在茶楼酒肆传遍了?
瞧庄锦才气急败坏的模样,应当差不离。
传就传吧,庄锦才坏了名声,考不了科举,连梦里的六品官都当不上,正合她意。
“你敢说说书人嘴里改名换姓,指桑骂槐的话本,不是你让人写的?!”庄锦才来之前,特意听小厮转述过,此刻想起,心火还是从眼睛里往外窜。
“说了不是,你又不信,还问什么?”苏雨棠扫他一眼,眼中划过一丝不耐与嫌弃。
若非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她早让王叔他们把这厮拖去丢远些了。
“你方才还说什么来着?我害庄老太太摔折手臂?可真稀奇,从新婚夜去杏花巷捉到你的现行,到此刻,我见都未见过老太太,如何害她?”
揪住漏洞,苏雨棠可不可能轻易放过。
全然不给庄锦才开口的机会,她转身便捏着帕子拭泪,向围观的众人示弱:“各位街坊邻居给评评理,庄公子羞辱我,扰我父亲在天之灵,我只给了他一封休书,让他与真正心仪的女子成亲,我没同庄家大闹,没要任何补偿。可庄公子呢,他要了人家贾娘子的清白,却不趁早去给个名分,反倒想方设法往我身上泼脏水。”
“呜呜,我一个弱女子,哪及他一个熟读四书五经的童生巧舌如簧?我想息事宁人,好聚好散,庄公子却一心想毁我闺誉。父亲若知,当初好心与庄家定下这门亲事,引来的却是要将他女儿生吞活剥的豺狼,恐怕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啊。”
想起父亲,苏雨棠确有几分真切的伤怀。
泪珠儿不由自主往下落,眼圈红红,与气势汹汹还恶人先告状的庄锦才相比,更显得孤弱可怜。
“你一个女儿家,在门口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请亲家和姑爷进屋,好生赔罪?”祖母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话语里,长辈的威严,让苏雨棠有些无奈。
大魏国以孝治天下,在外人面前,她不能公然忤逆祖母。
“是啊。”二婶贾氏轻叹一声,“家里小辈没教好,让诸位见笑了。”
随即,她搀着庄母便朝台阶上走:“亲家母消消气,有我们老太太做主呢。”
苏雨棠盯着二婶背影,梦中一个险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快速闪过脑海。
“二婶婶有心教导,侄女感激不尽,正好有一桩事,想请教二婶婶,还请当着众人的面,指点侄女一二。”
她慢条斯理开口,直到贾氏回眸,疑惑地望着她,苏雨棠才问出口。
“与庄公子在杏花巷厮混的外室姓贾,二婶婶也姓贾,不知二婶婶与那贾娘子可有渊源?”她眼神似笑非笑,带着旁人不懂的逼视。
梦里,贾淑慧是二婶的远房亲戚。
“是吗?那贾娘子不知自爱,我可不认得。”贾氏眼皮一跳,下意识避开苏雨棠的视线,“还是先处理咱们得家事。”
说着,脚步不自觉加快。
“慢着!”
这一唤颇有气势,声音有些耳熟。
苏雨棠侧眸,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熟悉的脸:“郡主?!”
“苏雨棠,你够了!”庄锦才翻了个白眼,他没认出朱琳琅的脸,只盯着苏雨棠,“前两天,你才找人假扮镇国公府的公子,今日又从哪儿找来戏子假扮郡主唬人?信不信我报官抓你蹲大牢?!”
“戏子?”朱琳琅气笑了,冷笑着吩咐,“给本郡主拿下他!”
话音刚落,马车后闪出六位银甲侍卫。
看打扮,便知出自王公贵族之家。
“你……你……”庄锦才双腿不受控地发抖,白着一张脸反驳,“不可能,苏雨棠一介商户女,怎么可能真认识什么贵人,骗子,一定是雇来骗人的,大家千万别信。”
围观的百姓好奇地打量着郡主,再看庄锦才时,像在看傻子。
“把他丢去顺天府关几天,好好审审,他为何骂我是戏子,对端王府不敬,对皇兄不敬,是不是反贼或者细作?还有,他的外室是什么来头,他家老太太究竟如何摔折的手臂,都给本郡主查清楚。”朱琳琅身量本就高,打扮低调,说话却很有气势。
冷下脸时,更是像大雨将至:“天子脚下,本郡主倒要看看,谁敢欺负一个弱女子!”
庄锦才被侍卫押走,庄母也顾不上后头马车里拿乔的庄老太太了,跟在侍卫后面追:“球球你们,不要抓我儿子!”
而马车里,庄老太太也装不下去了,又没脸下车,只好冲着马车外不知所措的仆从嚷嚷:“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顺天府向大老爷求情?”
马车掉头时,她还不忘解释:“郡主息怒,老身手臂没折,是我家孙儿听岔了,都是误会。”
可车帏晃动间,苏雨棠分明瞧见,老太太手臂被纱布、木板固定着,横在身前。
“老身拜见郡主。”苏老太太匆匆下来施礼,腿脚比平日里麻利许多。
贾氏也跟着施礼,只是面色煞白,吞吞吐吐的,不见平日的爽利劲儿:“郡,郡主万福。”
朱琳琅没理她们,而是诧异地望着苏雨棠:“她们是你的家人?那方才你在自家门口,怎么还能被外人欺负?”
眼看着祖母和二婶又羞臊又惶恐,苏雨棠不动声色:“若我阿娘在,或许会帮我,可祖母规矩大,恐怕我阿娘正被关着,没法儿出来。”
说着,她抬起眼眸,柔弱中带一丝庆幸:“幸好郡主明察秋毫,没让庄家得逞。”
“郡主是民女的贵人,不知可否赏脸,进屋喝杯茶水?”
她是出于待客之道,祖母和二婶脸色却更白了。
“也好,我正想看看,你家老太太规矩有多大,竟敢软禁孀居的儿媳。”朱琳琅看也不看她们,抬脚便朝门里走。
“老身不敢!”苏老太太想吩咐人去处理,可郡主身边跟着好几个嬷嬷、丫鬟,个个都像能看透人心,她连眼神都不敢乱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