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午膳,步入茶楼时,苏雨棠已将思绪梳理清楚。
一楼大堂爆发出一阵喧闹,惊得苏雨棠一个趔趄。
茫然抬眸,只见茶客们个个神情激动,有人甚至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水飞溅,脚踏长凳冲说书大爷嚷嚷:“这也太不是东西了!我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了,还是读书人,老天开眼,可千万别让这人当官!”
“做出此等有辱斯文,败坏门风的事,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还当什么官?去南风馆当小倌吧!”
有人措辞不讲究,听得苏雨棠暗暗咋舌。
话本么,都是瞎编的,苏雨棠也没在意。
捉裙上楼,叩开她预订的雅间门扇。
“苏小姐。”沈酌躬身施礼。
他今日打扮,比昨日体面些,但仍是寻常布袍,有些单薄。
“抱歉,让沈郎君久等了。”苏雨棠扫一眼桌上笔墨,眉心微动,“沈郎君在抄书?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玉簪在门口接下承盘,送来茶水及两样精致茶点,默默关上门退出去。
“多谢苏小姐谬赞,小生也是刚到不久。”沈酌动作麻利,已将笔墨、书册收好,抬眸望向苏雨棠,目光清正。
不是看女人,而是看恩人、贵人的眼神,带着敬。
“沈大娘可好些了?”当赘婿在外人眼中总归不体面,苏雨棠不好开门见山。
还是先缓缓,话话家常,彼此了解,主要是让沈酌多了解她一些,不至于被她的要求吓到。
“有劳苏小姐挂念,家母好多了。昨日,多亏苏小姐搭救,小生与家母感激不尽,家母一心想登门道谢,不知苏小姐可方便?”
苏雨棠微微诧异,沈家母子倒是很知礼数。
“过几日吧。”等她表明真实来意,看看他的态度,再考虑如何见他母亲不迟。
她明显有心事。
沈酌斟一杯香茶,试试杯壁温度,感觉不烫,才双手递到她面前。
“不知苏小姐唤小生来,有何时吩咐?但说无妨,只要小生力所能及,绝不推辞。”沈酌态度明确,他有心报恩。
“确实有件事,想请沈郎君帮忙,或者说,我想与沈郎君谈个合作。”苏雨棠想了想,对聪明人,也不必兜圈子。
她捧起茶盏,浅饮一口。
纤白指尖捏着杯壁,犹豫似地摩挲。
沈酌望着她,神情凝重,眼神担忧。
苏小姐是遇到了很棘手的难处,想让他帮忙,又怀疑他能力不够吗?
“小生人微言轻,但苏小姐的吩咐,小生必竭尽所能去做。”
他的话,打消了苏雨棠最后一丝迟疑。
“我新婚夜休夫,带着嫁妆归家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想必沈郎君也有所耳闻。不瞒沈大哥,我想谈的合作,正与婚事有关。”
说话间,苏雨棠端凝着沈酌的神色。
他没有丝毫惊讶,显然听说过她的事。
且他眼神里有欣赏,有朋友般的宽慰,说明他支持她的做法,不是迂腐之人。
“苏小姐很有魄力,乃女中豪杰,那庄公子有眼无珠,苏小姐不必伤怀。”沈酌轻问,“不知小生能为苏小姐做些什么?”
“若我说,我想招赘,招你做我的赘婿呢?”苏雨棠定睛望着他,措辞再明白不过,“沈大哥,你也愿意帮我吗?”
“什么?!”沈酌眼神震荡,杯中茶水也晃出一汩,洇散在桌上,倒映着他细微的失态。
“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有些强人所难,可苏家大房只有我和母亲两个,我要设法护住家财。”苏雨棠细细道出自己的想法,“你放心,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你的身份,不会耽误你的名声、前程。我已求到能治好沈大娘的药,不管你答不答应,明日我都会把药给你。我会与你定下三年之期,三年内,你配合我,助我自立门户。作为回报,我会资助你读书,包括束脩、衣食、笔墨纸砚、人情往来,三年后,还会另给你一笔银钱,作为酬劳。”
“我并非挟恩图报之人,沈大哥若不愿,可以拒绝。”
一刹的失态过后,沈酌便一直神情自若,苏雨棠看不清他的想法,只好一气儿道出自己的安排与诚意。
让沈酌看到,她并未看轻他,想羞辱他。
即便买卖不成,将来为官做宰后,也千万别找她报仇啊!
果然,回报大的买卖,风险也高。
但她本就是个商人,怕什么。
看来苏小姐不是一时兴起,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恐怕在见到他之前,便想好招赘之事。
只是,他刚好出现在她需要这个人的时候。
他以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偶然相遇,也源于她的善心。
没想到,他们之间,还可能有更深的交集。
她望着他时,目光清如水,没有任何黏糊的情意。
他家境清贫,没想耽误谁家姑娘,对婚事从未有过幻想。
不是没有姑娘向他表达情意,他素来无动于衷。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姑娘将婚事视为无情无爱的合作,来与他谈。
他无法不震撼。
但想到她休夫之举,她做什么似乎都合理。
她心善,却不柔弱,他无法不欣赏。
“为何是我?”沈酌握着茶盏问。
拇指扣在靠近他这侧的杯壁,指节弓起,指尖泛白。
“你生得俊,不管我的孩儿像你还是像我,都会好看。你是读书人,听说功课还很好,我希望我的孩儿也聪慧明理。你知恩图报,懂礼数,心思正,知根知底总归比找个陌生郎君放心些。”苏雨棠大大方方回应。
少女生得如花似玉,每每不经意露出一丝委屈情态,沈酌便觉她柔弱可怜。恨不得能替她摆平所有烦扰,抚平她的委屈。
他第一次对女子有这般怪异的感受。
可他眼中美丽柔弱的恩人,竟能口无遮拦谈论起与他的孩儿。
但她眼神清澈,思路清晰,将他的价值说得明明白白,就像在夸一幅画、一阕词。
“孩儿?”沈酌嗓音有些低哑,吐词变得艰难。
她要招的竟不是一个给外人看的赘婿,而是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伴侣。
少女光明磊落,倒显得他不够潇洒。
苏雨棠点点头,以为他在担心有孩子牵绊太麻烦。
“瞧我,这样关键的事竟忘了说。”苏雨棠笑盈盈解释,“沈大哥放心,我都想好了,孩儿是我一个人的,跟我姓,我抚养他们长大,将来也不会告诉他们父亲是谁,保证不会影响沈大哥将来娶妻生子。”
她所有细节都想好了,只怕心意已决。
若他不答应,她会另找旁的郎君合作吧?
沈酌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沈大哥别着急拒绝,考虑一下,明日答复也不迟。”
她话音刚落,男子低沉稳重的嗓音便递来:“我愿意。”
苏雨棠讶然,望着他,眼睛也忘了眨。
“只要是苏小姐的吩咐,沈某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