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沈酌淡声应。
暂时不想跟祖母打嘴仗,苏雨棠带着玉簪在酒楼用罢晚膳,才慢慢遛弯一路逛回去。
带回三只热腾腾的,焦香的脆皮鸡,一只让人送去母亲院里,一只让王叔、张叔他们拿去分食,剩下一只准备给刘嬷嬷她们在院里伺候的。
与玉簪说笑着,刚迈进院子,没来得及唤人,一抬头,便见廊下跪着一排丫鬟、婆子。
祖母坐在明间上首,怒火从敞亮的门洞里烧出来:“苏雨棠!你还知道回来?!”
“这么晚了,祖母不在屋里保养身体,怎么来我院里磋磨人?她们都是我的人,若有不妥当,孙女自会管教,无需祖母操劳。”苏雨棠语气柔和,措辞、气势却不柔顺。
这无疑火上浇油。
“跪下!”老太太拄拐敲打地砖,怒斥。
苏雨棠自然没跪,款步迈过门槛,将油纸包放到桌上,顺势坐下。
“反了天了,连祖母的话也不听!你一个女儿家,做出新婚之夜休夫的丑事,败坏庄、苏两家的名声,出去鬼混到现在才回来,你娘是怎么教的?!不跪也行,明日去庄家门口好好跪着,他们何时原谅你,我何时才承认你是苏家女儿!”
“祖母说反了吧?庄公子在新婚夜做出不轨之事,祖母要伸张正义,也该去将他绑来,跪在苏家门口,求我原谅。当然,祖母素来只会给阿娘立规矩,未必敢去旁人府上替孙女讨公道吧?没关系,孙女不勉强。可我娘最是敬重祖母,我什么样,自然都是照祖母的意思教导的,若祖母不满,不如先反省自己,是不是上梁不正才会下梁歪?”
老太太被她气得发抖,一直没想到反驳的话。
左右望望,她的人都在廊下看着苏雨棠的人罚跪。
她拐杖哒地一声撑在地上,站起来,扬手便朝苏雨棠挥去。
苏雨棠眸光一紧。
梦里老太太待她不亲厚,还从未动过手。
看来真是气得不轻。
苏雨棠动作灵巧,起身避开。
趁老太太愣神,抓住拐杖:“旁人欺我苏家,辱我父亲在天之灵,祖母听之任之,却对孙女挥棍相向,就不怕祖父半夜从坟头爬出来找你问罪么?”
她顺嘴一说,就为着暂时唬住祖母,杀杀对方的气焰。
还挺管用。
话音刚落,便见祖母抖若筛糠,跌坐在地,眼睛发直。
这么怕鬼?而且那鬼还是她祖父。
不知怎的,苏雨棠觉得怪怪的。
很快,祖母反应过来,盯着她:“你都知道什么?再敢胡说,你们娘俩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雨棠什么也不知道,但她确信,祖母有不能告人的秘密,她利用这一点,气定神闲坐下,“事关祖父,孙女自然不会胡说,但若祖母再欺负我和阿娘,我恐怕就管不住嘴了。”
“呵,你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休想污蔑我。”老太太嘴硬得很,双腿却发软,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往外走,“记住你说的话。”
苏雨棠望着她老迈的背影,若有所思:“若庄家上门理论,祖母记得为孙女做主,捍卫苏家门风哦。”
老太太没理,苏雨棠浅笑,胸有成竹。
招呼丫鬟、婆子们起来,苏雨棠一人给了她们半吊钱以示安慰。
脆皮鸡已不烫手,苏雨棠交给刘嬷嬷,抿了口热茶,提灯出门。
阿娘果然病倒了,否则,以祖母的脾气,定然会让阿娘站在身侧立规矩,一起等她回来。
阿娘额头很烫,吃了药还时不时说胡话:“对不起,对不起。”
娘在跟谁道歉?她吗?
苏雨棠拧湿帕的动作顿住。
娘是被她做的事吓到的,还是被她说的话刺激到,才病倒的?
轻叹一声,照顾半宿,苏雨棠没回房,就在阿娘屏风外的短榻上睡下。
清早起来,娘已退热。
“昨晚是棠棠一直在照顾娘?我以为你被娘伤了心,再不可能跟娘亲近了。”温氏眼圈发红。
“我那都是说的气话,娘别往心里去,只要您别再帮庄家说话,别让女儿去庄家赔礼道歉,棠棠永远是您的好女儿。”苏雨棠捏起汤匙,舀起一勺什锦菜肉粥,吹了吹,喂到温氏嘴边。
蓦地,她想起医馆里的情景。
诶哟,险些把今日要办的事儿给忘了!
梳洗一番,匆匆乘马车出府,苏雨棠径直朝国公府方向去。
庄家,庄锦才也已退热转醒。
“冤家,你被苏氏那小蹄子骗啦!我让你爹去打听过,国公府只有国公爷和二爷两位年轻爷,两位贵人前天晚上都在府里,根本没出门。那晚出现的贵公子,恐怕不是镇国公府的人!”庄老太太恨铁不成钢。
刚醒来,庄锦才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已昏迷一日一夜。
“祖母的意思是,那位贵公子是苏雨棠雇来的,就为了震慑我,让我们庄家不敢闹?!”庄锦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重重捶在床上,“我竟被那诡计多端的贱人算计至此,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恐怕早就对你、对庄家不满,设好了局,等你往里跳呢。否则,她哪会知道你不是出去赏画,而是跟人在杏花巷?”庄母跟着帮腔。
庄锦才坐不住了,当即掀被起身:“我要去苏家,找苏雨棠那贱人算账!”
刚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咚地一声摔回床上,老太太、庄母两个人也没拉动,都被他带得摔倒在地。
“哎哟!”老太太痛呼出声,胳膊钻心地疼,像是折了。
刚派了人出去请郎中,就见小厮闯进来:“公子,不好了!茶楼说书先生都在讲新话本子!”
庄锦才正用膳,吃饱了才有力气算总账。
听到小厮大呼小叫,没好气道:“吵什么?你看爷像有心思去喝茶听话本吗?”
“不是。”小厮喘了口气,缓缓才继续,“那话本子讲的是公子您洞房花烛与人私会,当众被休的事儿啊!”
噗!
庄锦才一口热烫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肺都要咳出来了。
“谁干的?”庄锦才攥紧银筷,“一定是苏雨棠,她是非要我的命不可!”
才巳时,苏记布庄对面的茶楼里,沈酌坐在角落,桌上没摆茶水,而是放着笔墨纸砚。
他在抄书。
但他眸光暗转,不及往日专注。
一半心神放在说书人身上,大爷嘴皮子利索,讲得绘声绘色。
沈酌第一次亲自执笔写话本,本来不太满意,但那是他通宵达旦的成果,没有更多的时间润色。
但听见茶客们的掌声,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激烈的咒骂声,他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
嗯,勉强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