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哪。”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在走廊里……帮了个忙。”

他没有说实话。他以为自己只是偶然救了一个发烧的陌生女孩。他以为把她送到医疗室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但他错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无数次地捕捉到了那个幽灵的视线。

有时候是在我们去餐厅的路上。我会看到走廊尽头的监控死角处，有一片灰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有时候是在纽特因为肌肉痉挛而痛苦地倒在地上时。我能感觉到单向玻璃后面，那道目光变得极其剧烈，仿佛恨不得穿透玻璃，替他承受那些痛苦。

她一直在看着他。

她被锁在那个白色的牢笼里，用她那种极其残忍的共感能力，默默地陪伴着他度过了WCKD里最黑暗的岁月。

而纽特，这个聪明的傻瓜，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后来，清洗开始了。

我记得那种冰冷的、蓝色的液体。他们把我塞进一个圆柱形的玻璃培养舱里，那种粘稠的液体灌进我的鼻腔、肺部，强烈的窒息感伴随着某种化学药剂的刺痛，疯狂地绞杀着我的神经。

我在那种蓝色的深渊里拼命挣扎，看着玻璃外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模糊人影，看着我的记忆像被强酸腐蚀的相片一样，一点点剥落、溶解。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躺在那个铁灰色的箱子里，四周是令人作呕的机油味和黑暗。

我忘记了WCKD，忘记了白色的走廊，忘记了那个在玻璃后面注视着纽特的幽灵。我甚至忘记了自己叫什么，直到几天后，‘米诺’这个名字才像个生硬的标签一样贴回我的脑子里。

当我在林间空地看到那堵高耸入云的石墙时，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

但当我看到纽特时，我突然觉得，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虽然我们都不记得彼此，但那种在骨子里磨出来的默契还在。我们依然是搭档，我们依然可以一起在迷宫里寻找出路。

直到一个月后，那个箱子再次升起。

我站在人群的外围，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满脸是血，蜷缩在箱子里，抖得像一片落叶。

周围的男孩们在起哄，在议论。

但我看到纽特拨开人群，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箱子。

他蹲在她的身边，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他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温柔和坚定的声音对她说：“呼吸，看着我。”

那一刻，我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在林间空地的那三年里，我看着他们一点点靠近。

我看着纽特为了她，一次次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我看着他在篝火旁，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我看着他在死头林里，偷偷打磨那块琥珀。

我和弗莱潘经常拿他们打趣。纽特总是用那种英国人特有的傲娇来反驳我们，但我知道，他早就陷进去了。

我当时只觉得，在这个随时会死人的迷宫里，能有个人互相取暖，挺好的。

直到我们逃出迷宫，逃进焦土。

直到现在，我被关在WCKD总部大楼的地下实验室里。

我被绑在那个该死的VR模拟器上，每天都在经历着被鬼火兽撕碎的噩梦。詹森那个混蛋想要抽干我的血。

为了榨取更高浓度的酶，他们不仅用幻觉折磨我，还给我注射了大量的记忆催化剂。他们想用我最深层的恐惧来击溃我。

那些被蓝色液体溶解的记忆，像锋利的玻璃碴一样，被强行塞回了我的脑子里。

我想起了白色的走廊。想起了体能测试场。想起了我与纽特的交情。

也想起了那个单向透视玻璃后面的幽灵。

当那些记忆碎片在我的脑海中重新拼凑完整时，我被绑在那个该死的架子上，浑身冷汗，心脏却因为一种极其荒谬的震撼而狂跳不止。

因为我听到了詹森的声音。

他带着两名守卫走进实验室，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强行按在另一张金属椅上的女孩。

“A0，开始吧。”詹森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A0。

当这个编号从詹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穿着灰色病号服的女孩，感觉大脑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塞西莉亚。

她就是那个幽灵。那个在WCKD的白色地狱里，隔着防爆玻璃，默默注视了纽特无数个日夜的女孩。

我终于明白了。

我明白了为什么在林间空地，纽特会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毫不犹豫地跳进箱子。我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一种别人根本无法插足的默契。

WCKD抹去了他们的记忆，抹去了他们曾经在白色走廊里的那次相遇。但他们抹不去灵魂的本能。

纽特以为自己是在安抚一个惊恐的新人。

但他不知道，他是在拥抱他命中注定的那个锚点。那个曾经在玻璃后面注视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幽灵，最终落到了地面上，落到了他的怀里。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宿命这种东西。

那大概就是，无论WCKD把他们洗脑多少次，无论把他们扔进多深的深渊。他们总能在茫茫人海中，精准地认出彼此的灵魂。

我看着被绑在旁边的塞西莉亚。强烈的电流击穿了她的大脑，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鲜血顺着她的鼻腔流了下来。

她在用自己的命，强行潜入我的意识。

但我没有崩溃。

因为在那些最绝望的幻觉里，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用她的感知力，在我的意识废墟中筑起了一道屏障。她告诉我，托马斯和纽特没有死。他们逃出去了。

我知道他们会来的。

托马斯那个疯子绝对不会丢下我们。

而纽特……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塞西莉亚极其隐秘地塞进我手心里的那枚金属发簪。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纽特那个家伙，哪怕把整个世界烧成灰烬，他也一定会把他的女孩带回去。

我只需要在这里，握紧这枚发簪。

等着他们，把这扇该死的门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