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刻戎的广播依旧在狂热地播报着全线胜利的捷报。
那些属于生者的欢呼声穿透了厚重的建筑,却在抵达指挥塔第十九层时化作了死寂的注脚。
长廊里,第一军团的精锐死死封锁了每一寸转角。
陈俊站在手术室正门前,整个人如同一尊被冻结在深渊里的石像。
他的眼眶赤红,那是极度疲惫与紧绷熬出的血色,任何试图在此时靠近的人,都会被他
的杀气无情震慑。
文颜靠在对面的合金墙壁上。
她没有换掉那身沾满秦绍鲜血的长袍。
那些暗红色的、结成硬块的血迹,在冰冷的冷光灯下显得极其刺眼。
她抱着双膝,指尖由于过度的心理压力而微微痉挛。
身后的治疗室里,正在进行的,不仅是一场救治,更是一场关于秦绍这个“人”的最终审判。
治疗室内,充斥着令人心惊的血腥气与高能仪器运转的嗡鸣。
医疗师陆博脱下了沾血的手套,看着显示屏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语气沉重。
“将军,药效只能维持你短暂的清醒。”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我必须告诉你实情,然后由你签署最终的医疗方案。”
秦绍躺在扫描床上,半个身子被蓝色的止血凝胶覆盖。
他后颈那处被弹片切开的伤口,正向外散发着丝丝缕缕残余的幽蓝电光,那是人造腺体能级崩溃后的余震。
“说。”秦绍的声音极轻。
“你有两个选择。”陆博深吸一口气,“方案一:全切除剥离。将破碎的人造腺体连同你受损的原生腺体一起剔除,然后植入一枚已经成熟的、稳定的低等级人造核心。这个方案的成功率在 95% 以上。你将失去 3S 级的精神力,从此……你会成为一个平凡的、甚至有些虚弱的 Alpha,但你会平安的活下来。”
秦绍苍白的脸上,脸色没有丝毫的动容。
“方案二:物理分离。我们尝试在不伤及原生腺体的前提下,剔除那些人造零件。但是,你的原生腺体被压制了二十年,很可能已经萎缩,甚至在分离的一瞬间就会彻底干瘪坏死。这个方案的失败率极高,一旦发生不可抗力,你可能会直接死在手术台上。”
陆博死死盯着秦绍,带着近乎哀求的口吻:“将军,选第一个,你能活很久。”
秦绍沉默了,深色的眸子注视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无影灯。
活很久……带着另一个谎言,继续扮演一个被修好的、名为“战神”的零件。
“叫文颜进来。”
秦绍突然开口,打断了陆博的劝诫。
陆博愣了一下:“可是方案的签署必须由……”
“叫她进来。”
秦绍闭上眼,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咔哒。”
沉重的感应门缓缓滑开。
陆博走了出来,长廊里紧绷到极致的空气在这一刻几乎要彻底凝固。
“文助理。”
陆博看向文颜,眼神复杂,“将军要见你。只有三分钟。”
文颜迅速站起身。
在陈俊复杂而沉重的目光中,她快步踏入了那间充满了消毒水和焦灼气息的治疗室内。
感应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
将所有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
室内只剩下精密仪器运作的嗡鸣声,和秦绍那微弱却急促的呼吸。
文颜走到床边,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个曾经凌驾于星空之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时正像一件破碎的瓷器,被各种冰冷的维生导管强行拼凑在一起,眼底泛起深沉的酸涩。
“你来了。”
秦绍没有睁眼,但他感受到了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包围了自己。
“我在。”
文颜俯下身,温凉的指尖轻轻避开他的伤口,落在他没沾血的额头上。
秦绍缓缓睁开眼。
他那双总是盛满了冷厉与自持的眸子,此刻却碎裂成了一片柔光。
“陆博给了我两条路。”
秦绍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磨过的砂纸。
“选第一条……我就能继续活着,带着另一个虚假的零件,去领那枚救世主的勋章。选第二条……我可能会变死在手术台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原本的那个腺体,是不是已经烂透了。”
他直视着文颜,眼神中藏着一抹极其隐秘的、甚至称得上卑微的渴求。
他在等。
在等这个唯一敢对他说“不”的女孩,给他最后一张判决书。
文颜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酸涩在疯狂上涌,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她很想自私地告诉他,选第一个吧,秦绍。
只要你活着,哪怕平庸,哪怕虚弱,哪怕只能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可她实实在在地知道。
那枚人造腺体是他二十年痛苦的源头。
让他带着谎言继续苟延残喘,那是对这个受难灵魂最残酷的凌迟。
文颜握住了秦绍那只布满伤痕、由于疼痛而微微痉挛的右手。
“秦绍,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