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铖走了以后,陆珉又在阳台待了许久。他的心绪还是很乱,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在心头缠绕成胡乱又解不开的结,严严实实堵得他呼吸都不太畅快,吹了片刻冷风才终于觉得好些。
回去后发现隔帘安安静静待在另一头,温习安已经蜷在床沿睡着了。他睡得不太安稳,瘦小身形蜷在床边还没有占满整张窄小单人床的三分之一,细软发丝软乎乎搭在额心、眉头也微微皱着,薄被早被踹到床尾。
也是这时候陆珉才意识到他不过是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在别的孩子还没有进入社会、正在享受父母宠爱和无忧无虑校园生活的年纪,他就已经见识过生离死别。
陆珉叹了口气,尽量轻缓地拎着被单帮他盖好。
“珉哥…”
即使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也难免惊动一向觉浅的Omega。
温习安难得被养到有少许肉感的脸颊因刚睡醒而略微泛粉,像一只汁水充沛的苹果。陆珉靠在床沿坐下,帮他把被褥又往小巧下颚底下掖了掖:“怎么没有多休息一会儿?”
温习安还有些懵,却乖顺地任由他动作小声:“会长说,我后天就能手术了。”
“嗯。”
陆珉鸦睫垂下遮掩大半黑瞳,看不清是什么表情。Alpha 的体温总是偏高,即使相隔一层薄被温习安也能感受到绵软布料被他随意搭置的掌心捂热,竟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去握住。
不是出于想要安慰,也无关于临时标记后的激素反应,他就是...忽然很想要陆珉。
想要更真切地感受Alpha的体温,紧紧相拥、密不可分直到能够融合进彼此骨血。
叫嚣心绪最终也只是变成蜷在被窝里的指节微动,实在没太多勇气去留住即将抽离的温暖。
温习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陆珉蓦然开口:“害怕吗?”
有什么害怕的呢?温习安摇摇头,比摘除手术疼痛百倍的实验他都经历过,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可怕的。
至于手术之后可能的种种后果他也不在意,他本就不算喜欢自己作为Omega 的身份,腺体对自己而言只是累赘,他很乐意将来变成如Beta一样不会被任何信息素影响的、摘除腺体 Omega。
他将前因后果都捋了一遍,发觉种种累加起来在他心里或许还没有可能后天下午带着呼吸机回到病房,发现已经空荡荡没有陆珉的身影难受,于是又点了点头。
陆珉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本崭新精装的《都柏林人》放在他枕下。
这是偶然间他发现温习安失眠后他翻到的电子书,他还记得温习安当时卷着被子将巴掌大的小脸遮起来、只露出一双亮晶晶大眼睛瞥向他时的表情。
他靠坐在床边,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念、就像翩然而落的那场大雪:“他的灵魂缓缓陷入沉眠,他听着雪花落在天地间,悠悠飘落,悠悠地,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他不记得温习安是什么时候合上双眼的,那场雪细细簌簌停留在他眼睫,或许能给他带来片刻温和的好梦。
他拜托裴铖去书城把这本书带回来时,后者眼中惊奇更是难以掩藏,一连串问号不需要看见他的表情就能将他在屏幕那头的震惊显现出来:我去??老陆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你难道真的要为爱变成文青???
陆珉:...
陆珉简直懒得搭理他。
幸而裴铖这人嘴上再没个把门的,但总得来说还算靠谱。洁白枕巾盖在书脊也像在天地间落下一场漫无边际的大雪,温习安悄悄探了探书脊残存的体温,才发觉窗外原本光秃秃的树枝已经结出嫩生生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