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五块。”陈诗雨把钱递给陈婆子,“娘,你收着吧。”
陈婆子接过钱,手有点抖:“这……这真是……”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公安给发奖金。
陈老头从里屋出来,看见陶瓷缸和钱,也愣了一下。
听陈诗雨说完来龙去脉,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该奖励。你做了好事。”
陈诗雨看着爹娘,犹豫了一下,开口:“爹,娘,我今天碰到孙秀英了。”
“孙家那闺女?”陈婆子问,“她咋说?”
“她说……马上就要开学了。”陈诗雨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我不想去了。”
“不行!”陈婆子第一个反对,声音难得地硬气起来,“你辛辛苦苦考上的,说不去就不去?你知不知道村里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我跟你爹苦一辈子,就盼着你们有个出息。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老头也把旱烟杆往桌上一磕,脸色沉下来:“你娘说得对。录取通知书都拿到了,哪有不去的道理?家里再难,也不差你一个人干活。你四哥在部队都说了,让你一定要读书,他津贴省着花,能供你。”
“可是——”陈诗雨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陈老头一挥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只管好好念书,欠的债我们来还。你要是敢把通知书撕了,我跟你没完。”
陈婆子拉住陈诗雨的手,眼眶红了:“诗雨啊,娘知道你心疼家里。但你想想,你要是不读书,这辈子就跟娘一样,在地里刨食。娘不想你这样。你考上了,就是咱们全家的光荣,砸锅卖铁也得供你。”
陈诗雨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低下头,半天才闷出一句:“……那我读。”
陈老头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这才对。”
陈诗雨吸了吸鼻子,想起秀英的话,又说道:“秀英说可以申请助学金。”
陈老头眼睛一亮,追问道:“助学金?啥是助学金?咋申请?”
陈诗雨把从秀英那儿听来的话仔细说了一遍:“好像是考上高中的学生,可以跟国家申请助学金。”
“真的?”陈婆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国家还给钱供娃读书?”
“秀英是南山大队支书的闺女,她的话应该错不了。” 陈老头沉吟道。
陈老头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我现在就去大队问问。”
“爹,天都快黑了——”陈诗雨想拦。
“等不得。”陈老头已经拿起墙角的褂子往身上套,“这事早办早踏实。”
他说着就往外走,陈婆子追到门口喊:“你慢点,路上当心!”
陈老头摆摆手,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陈诗雨心不在焉地喝着粥,耳朵一直听着院门外的动静。陈婆子嘴里念叨着“咋还不回来”,没心思干事。
大哥□□家在隔壁屋,听见动静也过来了,二哥陈建林、三哥陈建宇也都围坐在堂屋里等着。家里人都知道这事的重要性,都焦急地等着。几个哥哥没有一句抱怨,都说支持小妹读书。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小妹为了学习有多拼。
院门“吱呀”一声响,陈老头回来时,脸上带着少有的喜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问了,能办!刘支书正在家吃晚饭,一听咱家情况,碗一搁就给开了证明。这是大队开的家庭困难证明,刘支书亲手盖的章,明儿去公社教育办就行。”
陈婆子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不识字,眼眶却红了:“好,好,这下娃的学费有着落了。”
陈诗雨凑过去,借着煤油灯的光,看清了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兹证明我大队社员陈秉钧之女陈诗雨……家庭经济困难……请予办理助学金申请事宜”,末尾盖着鲜红的大队公章。
她鼻子又酸了。
“别光看,收好。”陈老头把纸重新叠好,递给陈诗雨,“明儿一早,咱俩一块儿去公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父女俩就出了门。公社教育办在隔壁镇上,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土路。初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田埂上的草叶挂着露水,陈老头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陈诗雨几乎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教育办的人看了证明,又问了陈诗雨的高考分数和录取学校,态度很是客气:“这个情况符合助学金申请条件。等开学报到的时候,把这份材料交给学校的辅导员就行。”
“就这么简单?”陈老头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办事员笑着把盖好公章的申请表递过来,“国家政策好,考上高中的孩子,国家不会让读不起书的。”
陈老头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他站在教育办的门口,把那张申请表看了又看,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和陈诗雨并排走着。
“你娘说得对,”他说,“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盼着你出息。”
陈诗雨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却掉下来了。她使劲用袖子擦了一把,闷闷地说:“爹,我会好好读的。”
那天晚上,陈婆子翻箱倒柜,把家里最好的布找了出来,要给陈诗雨缝一个新书包。
陈老头蹲在院子里,拿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一根扁担。开学那天,他要挑着铺盖卷儿,送闺女去县城的高中。
陈诗雨想起后山那块药圃,她转头看向陈建宇:“三哥,明天你跟我去山里。”
陈建宇正埋头碾米,闻言抬起头:“去山里干啥?”
“采药。”陈诗雨说,“我找到一片好地方,以后草药多了,能卖钱还债。我马上要去县城上学了,平时不在家,你帮我干活,我教你认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