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子冲出来想拦,被一个地痞随手一推,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周三花赶紧上去扶住婆婆,李荷花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地痞走到墙根,瞅见那儿摆着个破瓦盆,抬脚就踢。那是家里和面用的盆,“哐当”一声碎成几瓣。
陈老头眼睛都红了,抄起墙边的扁担就要往上冲:“我跟你们拼了!”
“爹!”陈诗雨死死拦住他。这时候硬拼,吃亏的肯定是自家人。
院里鸡飞狗跳,地痞们一边骂一边砸。缺了口的腌菜缸、两条瘸腿板凳、晾衣服的竹竿架子——就那么点破家什,没一会儿就被砸得稀巴烂。
动静太大,左邻右舍全被吵醒了。
孙桂枝第一个扒在自家墙头往这边看,一看这阵仗,赶紧缩回头。
很快,附近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出头,但没人敢过来,就远远站着看。
李婶子跟旁边人嘀咕:“造孽哟,这陈家算是完了。”
“可不是,八十块啊,砸锅卖铁也还不上。”
“我看那地痞凶得很,今天怕是要出人命……”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声呵斥:“干什么呢!大清早的聚众闹事!”
大队长披着件外衣,急匆匆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他本来是要去大队部安排今天上工的事,听见这边吵嚷才赶过来。
地痞头子看见大队长,停了手,但态度还是横:“大队长,我们可不是闹事,正经讨债。白纸黑字欠条,陈建宇赌输了八十块,今天到期。”
大队长扫了一眼院里狼藉,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陈家人,眉头皱得死紧。
“讨债就讨债,砸人家东西算什么?”大队长声音沉下来,“这是红星大队,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不砸他们不长记性!”地痞头子梗着脖子,“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不走了!”
院里静得吓人,所有人都盯着他。
大队长转头问陈老头:“还差多少?”
“还差二十六块。”陈诗雨抢在前面说了。
大队长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他数出二十块,“啪”地拍在院里那张还没被砸的破木桌上。
“这二十,我以大队的名义先垫上。”他的声音不大,但院里院外听得清清楚楚,“剩下的六块,今天凑齐。”
地痞头子一愣:“大队长,您这是……”
“我是这个大队的队长,不能眼看着社员被人逼死。”大队长转过身,看向院外围观的乡亲,“在场的都是乡里乡亲,陈家如今遭了难,大家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顿了顿:“今天这六块,咱们一起凑。五分不嫌少,一毛不嫌多,就当救急。”
这话说完,外面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孙桂枝第一个开口:“我……我家还有一毛二,我回去拿!”说完转身就往家跑。
李婶子犹豫了一下,跺跺脚:“我出五分!”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有人跟上。
“我出八分!”
“我这儿有一毛五……”
“我出三分,就这些了……”
乡亲们一个个转身回家拿钱,有的跑得快,有的磨磨蹭蹭,但到底都回来了。
陈诗雨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把皱巴巴的毛票、分币放在桌上。
她鼻子猛地一酸。
昨天借钱的时候,这些人躲得远远的。今天大队长一句话,他们又肯伸手了。
不是人心坏,是大家都太难了。八十块的窟窿,谁都不敢沾。但现在有人牵头,每个人只出一点点,压力就小了。
钱一点点堆起来。
大队长亲自数,一毛一毛地数,一分一分地数。数到最后一张五分钱,正好六块。
陈诗雨把钱拢到一起,八十块,推到地痞头子面前:“数数。”
地痞头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把钱拿过去,蘸着唾沫一张张数完。
八十块,一分不少。
“行,陈家有种,还有人帮。”他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要走。
大队长喊住他:“欠条。”
大汉倒也没耍赖,把欠条掏出来扔给陈婆子。陈婆子看了看,把欠条撕了。
大汉扫了一眼家徒四壁的院子,目光最后落在陈诗雨身上,咧嘴笑了笑:“没钱就别学人赌博。这次算你们走运。下次再欠钱,可没这好事了。”
说完冲同伙一挥手:“走!”
五个地痞大摇大摆出了院门。
院子一下子死寂下来。
陈老头冲着乡亲们弯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谢谢……谢谢大伙……这钱,我们陈家一定还,一定还……”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诗雨站在那儿,看着院里被砸烂的家什,心底发沉。赌债是还了,可欠下的更多——陈虎三十,大伯二十,大队二十,乡亲们六块。
大队长叹了口气:“老陈,这二十块是大队垫的,年底从你家工分里扣。乡亲们的钱……你们自己记着,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