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脚步又重又急,踹飞了门口一块石头。
地痞一走,院外的围观乡亲还没散去,议论声反而越发刺耳。
“八十块啊,这陈家这辈子都还不清咯。”
“怕是早晚要卖儿卖女,我看诗雨那丫头生得好看,十有八九要嫁远户换彩礼抵债。”
“好好的一家子,被一个赌鬼拖累,真是自作自受。”
陈老头怒火彻底爆发,他一脚狠狠踹在陈建宇身上:“我让你赌!我让你敢去碰那害人的东西!今天我非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孽障!”
一脚,又一脚。
陈建宇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额头磕在泥地上:“我一开始就是被人拉着玩,想着赢俩钱补贴补贴家里……我越输越急,越急越赌,到最后根本收不住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打死我都不赌了。”
陈诗雨拦下暴怒的老爹:“爹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凑钱。”
“凑钱?上哪凑去!”陈老头狠狠抹了把脸,带着藏不住的绝望,“前两天你四哥寄来的那点津贴全拿去买了你娘的药,家里翻遍了哪还有半个子儿!”
陈老头满脸苦涩疲惫,攥紧拳头,正要迈步走向院门口的乡邻,打算拉下脸面开口借钱周转。
方才还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瞬间变了脸色,人人心虚躲闪,慌忙找借口开溜。
“哎呀坏了,我家灶上还烧着火,再不回去就要烧糊锅了!”
“我家娃子还在路边乱跑,没人看管可不行,我得赶紧走!”
“地里草还没薅完,耽误挣工分要被扣口粮,可不敢耽搁!”
有人扭头就走,步伐飞快,连头都不敢回。还有人刻意绕着院墙边角走,生怕被陈老头拦下开口借钱。
不过片刻功夫就走得干干净净。
谁都清楚,八十块就是个填不上的无底洞。借钱给陈家,等同于打水漂。
没人愿意。
陈老头颓然站在原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陈诗雨想了想:“爹你去找大队会计预支工分折算成现钱应急,二哥把前段时间修好的小件农具收拾收拾送到镇上代销点变现。不行就把家里的粮食卖些吧。”
“不行!”陈母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急声阻拦,“那粮食是咱全家熬到秋收的指望,那是咱的命啊!”
陈老头也愣在原地,刚刚压下去的绝望又翻涌上来:“诗雨,粮食是咱家的根,卖了粮,这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看着全家人齐刷刷反对的模样,陈诗雨心里又酸又涩,她何尝不知道粮食的重要性?
陈老头叹了口气,急匆匆赶往大队部。
大队部冯会计正好在屋里,也听说了陈家的事。
陈老头满脸愁苦地求了半天,冯会计面色严肃,连连摇头:“老陈,规矩摆在这,谁都不能破。今年夏粮歉收,大队定了铁规,一律不准私自预支工分、挪用集体钱粮。这事没有商量余地。”
任凭陈老头再三哀求,冯会计始终铁面无私。
陈老头脚步沉重地回到院里。不用多说一句话,只是黯淡地摇了摇头。所有人瞬间明白,预支工分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往日来往的邻里亲戚,全都紧闭院门,刻意绕道避开陈家。见面躲闪,敲门不应。
大哥外出挨家借钱处处碰壁,二哥修理的农具不一定能卖出去,也换不到多少钱。
借钱无望、工分无果、农具不值、口粮不能卖。
所有生路全都被堵死。
院里死气沉沉,一家人彻底陷入绝境。
陈老头蹲坐在门槛上,攥着旱烟杆闷头不语,满脸灰败苍老。
陈婆子靠在门框上,默默抹着眼泪,一声声压抑叹息,满是无力。
陈建宇依旧跪在院中央,头埋得极低,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大嫂二嫂紧紧搂着瘦弱的孩子,眼底茫然麻木,看不到半点盼头。
整个院子静得只剩压抑的抽泣声,连风刮过都透着刺骨的寒凉。
就在这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的绝境时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被踹得摇摇欲坠的旧木门,被轻轻推开。
满头大汗的本家大伯急匆匆闯了进来。
他头发凌乱,衣襟被扯得歪扭,领口都扯开了半分,脸上还残留着刚与人争执过的愠怒与疲惫。
他径直走到桌前,没有一句废话。
“啪!”
一个裹得严实的粗布包,被他狠狠砸在破旧木桌上,声响清脆。
大伯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拿着,二十块,一分不少!”
陈老头噌地站起身,看着桌上带着大伯体温的零碎钱,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大哥,你、你这是……这钱你咋能拿出来,大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