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衡的车到时，地下停车场出口正有一辆银灰色轿车缓慢驶出来，车灯从坡道上扫过，短暂照亮秦世逾的侧影。

那人站在一辆黑色车旁，外套搭在臂弯里，指间夹着一张缴费单似的纸，没抽烟，也没看手机，只把这处带着汽油味和潮气的出入口当成了一间临时会客室。

现实里看见的秦世逾，比监控截图里更清楚。个子很高，眉眼锋利，眼皮很薄，鼻梁和下颌都收得利落，一眼是不好相与的冷冽，没什么可供人亲近的软处。

风从坡道里往外灌，吹得墙边警示牌轻轻颤动。陆绍衡快到了，秦世逾抬眼看过来，目光没有迎客的意思，也不带挑衅，仿佛只是面对一辆自然驶过的车。

陆绍衡的车驶进停车场出口时，导航提示音刚好停下。他没有立刻熄火，隔着前挡风玻璃先审视秦世逾的车。

车身颜色是常见的黑色，线条干净，没挂什么招摇的牌饰，偏偏轮毂和车标都藏不住价格。这比对方真开一辆夸张的豪车更让人不痛快，招摇还能被归成虚张声势，说不定是租的。

那车最惹眼的部分还是车牌号，一串连续的数字。

这让陆绍衡心里某个地方轻微感到不适。洛默离了他，居然这么快就能找到一个看上去不错的去处。

陆绍衡看了那辆车几秒，才推门下车。他关门时动作不重，车锁响了一声，声音在地下出口的坡道里散开。他扣上外套，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朝秦世逾走过去。

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内心的弯弯绕绕，开场白就是直接的拒绝：“流水我不会现在给你。”

秦世逾尽管面对着他，却好像没真正在看他，语气不紧不慢：“你可以慢慢整理，我不催。”

“你不催，不代表我就该配合。”陆绍衡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打电话时的仓促，“我的账户流水有大量的个人信息，里面不止有洛默相关费用。你要替他还钱，我也得确认这笔钱从哪里来，走什么渠道，后续会不会被冻结。税务和银行风控那边也得问好。万一有人拿我的流水做文章，或者把我拖进什么不该碰的麻烦里，秦先生，你一句替他还，抵不了风险。”

秦世逾听完，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你可以只列和他有关的部分。”

陆绍衡轻轻扯了一下唇角，语气满是不信：“你说还，我就列？你说自己能付，我就信？洛默人还在医院，清不清醒都难说。万一你们两个情感生变了，这笔账最后算谁头上？”

“算我头上。”

“嘴上的大方，吹得天花乱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陆绍衡把车钥匙握在掌心，金属棱角抵着皮肉，他没有松手。

“说得痛快的人更容易有猫腻，没讨价还价的环节，一般心不诚。大额资金往来，还是需要律师列个详细的条目，不是你一句愿意就能交割。我这里不收来路不明的钱，也不收一时冲动替别人出头的账。”

秦世逾终于看向他，没跟他在操作方式上多讨论，而是点了一句他的心思：“听起来，你挺舍不得了结这笔账。”

陆绍衡的目光骤然压过去。

停车场出口上方的灯管闪了一下，白光落在两人中间，照得地面一道旧轮胎印发亮。陆绍衡没有立刻说话。他当然知道秦世逾这句话在指什么。

他和洛默之前还有许多的账目没有交割干净，房子的过户，每月的划款等等。只要洛默还用着他给的物质，他就能说洛默的后续安排还没彻底交出去。

拿了他的钱，住了他的房，接受他的供养。也就意味着，洛默往后无论和谁生活，都得给他先打声招呼。

但这种心理居然被这个刚见第一面的男人知晓，洛默到底给这个男人说了多少他们的细节。

“我舍不得？”陆绍衡像听见了什么不值一驳的东西，态度更为轻慢，“秦先生，别把你的揣测说得像结论。我只是吃够了他的亏，不想最后还替他多收拾一笔烂账。”

秦世逾顺着他说：“不用你收拾，你不是已经不要他了吗？”

陆绍衡看着秦世逾，越看越觉得不对。对方既不像来替洛默鸣冤，也不像来抢人，更不像拿着一堆医院单据来向他要账。秦世逾站在这里，稳定从容，金钱在他口中好像不是问题。提到洛默的口气，仿佛洛默身上的麻烦，他早就一清二楚。

陆绍衡心里那点洛默非他不可的笃定，被这个人不声不响削掉一块。

洛默这种人，三天两头犯病，脾气糟糕，情绪不好时能把一屋子东西都变成兵器，寻常人沾上几天都嫌累。正常人受不了他，条件好的人更没有理由忍他。

陆绍衡曾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给了洛默很高的上限。舒适的住处，随便刷的副卡，日常起居的照料。常人想都不敢想的舒服日子，被他事无巨细地提供给洛默。

可怎么秦世逾看起来也给得起，还毫不费力。

他对分手的补偿那么大方，就是确定洛默离了他，日子不会好过。洛默没有自己生活的能力，由奢入俭难，生活档次要是一下子跌得太厉害，他怕洛默走上绝路。

甚至陆绍衡在某个更隐蔽的位置上，等过洛默吃过苦以后低头。等洛默闹够了、疼够了、在外面碰过壁，发现再没人顺着他，终于会明白他曾经付出的一切有多宝贵。自觉变得乖顺懂事些，来求他回心转意。

可秦世逾站在这里，把他那些幽暗的心思，全都打碎了。

陆绍衡忽然发现自己原本以为握在手里的退路，被另一个人提前占了位置。更荒唐的是，那个人居然好像是洛默不清不楚的来路，而不是退而求其次临时找的下家。

陆绍衡暗暗咬紧了牙，但面上却正了神色，不让自己失态。

“我以前还以为，他离了我，至少要吃点苦头。”陆绍衡话语之中全是傲慢，像在评价一个脱手成功的失败项目，“现在看，倒也未必。他眼光一直不错，知道找谁收拾烂摊子。”

秦世逾不理会他的挑衅，还在等他说完。

陆绍衡便继续往下刻薄，至少野男人面前，他绝不能输阵，“你愿意接，正好。这摊麻烦甩给别人，我求之不得。”

秦世逾把视线落到他握着车钥匙的手上，又收回来：“那你亲自过来，不给流水，只为向我炫耀你现在活得有多痛快？”

“我来，是因为不想洛默有关的人和事，继续再打扰我。要当面和你说清楚。”

再当面看看这个奸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绍衡眼底那点被戳中的火意只冒了一瞬，很快又被他按回去。

“我现在有自己的新生活。公司，项目，正常社交，哪一样都比他那点事重要。人还活着，小病小伤没必要说成天大的事。就算哪天真死了，也轮不到我处理后事。秦先生，你既然自告奋勇看管他，麻烦看稳一点，别三天两头让他寻死觅活进医院。”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胸口有一处极轻地抽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那张浴室照片。血不算多，却仿佛隔着屏幕渗进了他的手腕。

陆绍衡知道这番话说得过分了，但面对这个摆出熟识姿态的野男人，他实在不想落于下风。在洛默已经和这个野男人双宿双栖的时候，要是被人知道他一晚一晚地守在旧家和医院门口，他干脆别活了。

秦世逾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多，似乎觉得陆绍衡说得话过于难听。

“这话你最好记住，以后也不要继续再查我。”

陆绍衡听见这句，反而轻轻嗤了一声。

“我记性一向不错。见不得人的身份，才最怕人查吧。”陆绍衡夹枪带棒地说。

他又忍不住把话题扯到洛默身上，口气有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意。

“倒是洛默，以前没我就要死要活，演得挺真。我晚回一条消息，他能把家里闹到天亮；我不看着他吃药，他能把药盒摔到墙上；我不回去，他就能一遍遍打电话，打到我开完会出来。现在换个人付钱，换个人管他，结果照样能活。看来他适应得比我想得快。”

他说到这里，恍然觉得说出口的更像宣誓主权。那些事听上去像抱怨，实际每一句都沾着只有同住几年才有的熟悉。

秦世逾说：“他那时候确实需要你。”

陆绍衡听见“那时候”，一下被刺伤了，打量秦世逾的眼神变得玩味。

“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有你了？”

“他需要你的时候，也找不到你了。”

陆绍衡被这句堵住，停了半秒，随即把划清的态度表现得更为坚决。

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把这几天查秦世逾的行为从那点难看的不甘里摘出去。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给过他一笔不菲的分手费用，花钱买个清静自由。那笔钱到了他手上，他怎么用，原本是他的自由。”

秦世逾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绍衡话里的轻蔑已经压不住：“他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洛默接触的人很少，没什么真正的社会经验。他以前花钱没数，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别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又容易把人当成救命稻草。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人，送他去医院，还说要替他还账，再自称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未婚夫，我查一查，不算过分吧？”

“你怕他被骗。”秦世逾说。

陆绍衡淡声道：“我怕我给出去的钱，最后便宜了居心不良的人。”

这句话说完，停车场出口短暂只剩风声。秦世逾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有一点细微的变化，如同隔着陆绍衡看见了另一个人留下的影子。

秦世逾难得了然地笑了一下：“这种想法，是挺像的。”

陆绍衡皱眉：“像什么？”

秦世逾没有答。

这份沉默好像秦世逾不愿施舍给他该有的知情权。

陆绍衡心里那点隐隐的火，烧得更旺了。他几乎有一瞬间想把话说得更难听一点，看看能不能从秦世逾嘴里逼出更多真相。

你知道他在床上喜欢什么姿势吗，知道他哪几处最受不得碰吗，知道他的时间有多久吗，知道他兴趣上头时会怎么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