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默警惕地看向他。
秦世逾的话,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
“你一向如此,不差今天这一次。”
洛默这会儿连笑都显得耗力,只是把唇抿了一下,把快要出口的话咽回去。秦世逾拎着医药箱站起来,原本要放回餐边柜,经过边柜时却停了一瞬。
边柜上压着一只黄铜镇纸,旁边是一盏灰白罩面的台灯。东西就这两样,没必要多看,可秦世逾还是停了。洛默几乎立刻察觉到秦世逾在看的东西,率先反问,想掩饰什么。
“别人的家,你乱看什么?”
秦世逾没有碰那只镇纸,只把目光还停留在摆件上,
“这些都是你买的?”
洛默脸上没什么变化,话回得比刚才快些,更高的分贝盖住自己的虚弱。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你买的。陆绍衡买东西像采购办公耗材。指望他挑?”
秦世逾点了下头,了然的语气,并不戳破。
“难怪。”
洛默手指收住,知道秦世逾看出来了,脸色越来越难堪。
“难怪什么?”
“我看着眼熟。”
洛默扯了下嘴角,又对着自己的腕上纱布拨弄了。
“这本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家。”
秦世逾回头看他,好像一眼能把人看透。
“也不像你们的。”
洛默不想说话了。他低头看着纱布,脸上那点撑出来的劲慢慢褪下去。
人习惯了某种审美,身体会先替眼睛做决定。不需要经过思考,就会一眼相中自己最熟悉的。洛默把这些东西搬进陆绍衡家里,是在给新生活添一点热闹的人气,又仿佛根本没发现自己挑出来的每一样,都还带着更早的影子。
秦世逾拿起那款黄铜镇纸细看。
“能挑到一模一样的,你是费力了。”
洛默缓慢地抬头,脸色比刚才在浴室割腕时还要更白。
“家具店里的东西都长一个样,你还能看出差别?”
秦世逾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那你觉得人一样吗?”
洛默安静了几秒,他讨厌这种心照不宣。
冷哼一声,他催着秦世逾把东西放下,“放下,别乱动别人家东西。”
秦世逾看着洛默,把他的伪装揭得干净。
“你瞒陆绍衡可以,瞒不了我。”
洛默的脸色冷下去,他不是没争取过陆绍衡的意见,但对于这种琐事,陆绍衡的意见通常是没意见。
当初他买这件东西的时候,只是把图片给了陆绍衡,陆绍衡只回他了一个对应价格的转账。
陆绍衡对于房子软装的审美要求趋近于零,他只在意房产的升值空间和地段配套,更多一点的在意还有去银行能抵押出多少。家里的边边角角,几乎都是洛默一手布置的。
于是这间新房,又不知不觉带上了旧日的影子。
洛默伸手想驱赶秦世逾,不让他四处乱走动,刚想撑起身体,手腕上的刺痛让他软下身体。
他呲牙咧嘴地对秦世逾说:“你来验房的?”
秦世逾点到即止,把医药箱放回餐边柜,关上抽屉,直说自己目的。
“我来接你。”
洛默听见这句话抬了眼皮,而不是完全否定。他对着一地狼藉的碎纸片,已经有点想逃离了。
“接我去哪儿?”
秦世逾没有说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那个地方。
那点空白太清楚,洛默一下懂了。他的脸上先浮出一点很淡的讥意,随后又消下去,似乎连那点表情都撑不住。
“怎么不说回去?”
秦世逾拿起洛默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已经做了出门的准备。
他觑了洛默一眼,说得清楚:“我们都回不去了。”
洛默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
秦世逾没有躲。抱枕撞在他肩上,软软地掉在地上,动静轻得可怜。洛默看着那只抱枕落下去,眼底的凶意没能烧起来,反倒显出一点败相。
他没有再碰杯子,也没有去扫茶几上的东西。秦世逾站在这里,他做的每一个动作,对方都能事先预知脚本。
对方的反应不会变,再闹就没意思了。
“谁说我没地方回。”洛默狠狠拍了拍沙发,腕上的纱布沁出一点血,“这儿不是我的家?”
陆绍衡都把过户协议给他拟好了,签个字,他就是这里的户主。
秦世逾弯腰把抱枕捡起来,放回沙发边。
“没人会陪你的地方,你想要这样的家?”秦世逾说。
洛默没有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这屋里的灯是他买的,杯子是他挑的,陆绍衡卧室里的毯子是他换的,厨房里还有他重新买的一套餐盘。
哪里都是他的痕迹,哪里都不能给他归属。
秦世逾把外套递给他。
“走。”
洛默没接,也没挪动身体,看了一圈这个房子,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问:“我要是真死在这里呢?”
秦世逾看着他,声音里没多少感情,好像只是在评估后果。
“那我会很麻烦。”
洛默抬起眼,对着秦世逾干涩地笑了下。
“你也怕麻烦。”
“怕。”秦世逾把外套往前递了一点,“所以别给我继续添乱。”
洛默看着那件外套,沉默了很久。其实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手腕疼,腿也麻,浴室里的潮湿像还贴在背上。他不想被秦世逾扶,也不想继续坐在这间把他独自留下的房子里。
最后他一把把外套拽过去,拒绝秦世逾搀他的手。
“我自己会走。”
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手在沙发背上撑了半秒,很快又松开。秦世逾没有伸手,只等他站稳。洛默把外套披上,往玄关走,经过那些碎纸时,鞋尖踢开一片,上面用白纸黑字打好了他后续的人生。
到门口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客厅里灯没关,纸屑和血痕都留在原处,卧室里的床铺得干净整齐,之前杯子里溅出来的水痕已经蒸干。这间房子冷眼看完了他刚才那场失败,他最忠实的观众,不会给他任何评价。
洛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好像要把房子里生活过的每一处点滴,全镌刻进脑海。
往后他在这房子里,无论再等多久,都不会有人再为他的喜怒哀乐而牵动了。
秦世逾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洛默收回视线,还是有些难舍的留恋,说给自己听。
“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世逾没有拆穿,他只把门打开。
洛默先一步出去,走得很快,似乎抢着把这间屋子甩在身后。门合上的那一瞬,他脚步本能性停了停,但却没有回头。
秦世逾注意到这一点,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