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还有人从小区门口经过,路灯扫过车窗,很快又移开。陆绍衡心里那股烦躁已经忍不下了,偏偏今晚这事又不是一句两句能混过去的。
他抬手看了看表盘,再揉了下眉心,对着遮光板的镜子看看自己的满脸狼藉,他说:“电影别去了。”
洛默听见这句,几乎要跳起来。
“你说什么?!”
“开场都过了。”陆绍衡声音低而冷,“你现在这副样子,去了也是换个地方继续闹。”
洛默看着他,继续把两人的聊天记录调出来翻看。
“你放我鸽子,去和别人快活。”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那两张已经作废的票,像在耻笑自己,“我就这点要求,你都不愿意给我办到。”
陆绍衡不接这句,只说:“我今晚本来就够忙了,对那个电影,我本来就不感兴趣。明天这幅样子,你让我怎么见人。”
“你见我的时候不怕亏心,见别人的时候就注意仪表了?你连别人身上的香水味都不去,就来见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绍衡已经靠在座椅上,无力了,他想买个耳塞,隔绝洛默没完没了的质问吵骂。
“那是怎么样?你连说都不能说,不是做贼心虚还能是什么。”
陆绍衡本来不想把这层讲给他,他知道洛默一定会生气,可事到这一步,再装也没什么意思。他吸了口气,开口时只漏了一句:“家里的饭局。”
洛默本就敏感多虑,一听这句话,加上陆绍衡遮遮掩掩的态度,以及确凿的物证,立马懂了。
“哦——你家里,你爸还是你妈?还是两者兼有?”他笑得凄凉,“原来是比欢场作乐更认真的相亲,不是玩玩,奔着结婚去的啊。谈得怎么样啊?她已经把我车上的位置占了,什么时候把我床上的位置也占了?我赶紧收拾收拾,省得坏你好事。”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阴阳怪气?”
“你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吗?”洛默说得愈加振振有辞。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起陆绍衡丢在中控台边的手机。陆绍衡去拦,还是晚了一步。屏幕亮起来,上头正好跳进来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爸。
内容不长,只有两句。
人送到了就好。你妈知道了,会安心些。
洛默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连全身都开始发抖。
这回什么都不用猜了,他最坏的猜想,成真了。
陆绍衡还是倒回了他的家人。
“你真是个大孝子。”洛默手指着自己,问得尖刻,“你妈是安心了,我呢?”
陆绍衡知道自己怎么辩解都是无用,但还是不想任由洛默冤枉,他说:“我没答应什么,真就吃顿饭而已。我不像你整天呆在家里,我每天都见很多人,说很多事,不可能一一向你报备。”
“可你去了。”洛默嗤笑一声,“你坐下了,你把饭吃完了,再把人送回去了。她坐了这里,你还一路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家。掉个口红,是为了当传情的信物吧,在这宣誓主权上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开始嘶哑。
“你没答应什么?行动都做了。就算今晚没出格的,继续见几次,发展发展,接下来也就是早晚的事。”洛默反唇相讥:“陆绍衡,你当我是傻子吗?”
陆绍衡本来就累,今晚这一局又给他压力,回到车里还要接这一通疯,整个人都有点麻木。他压了压火,尽量把话说得理性:“我爸拿我妈说事,先前没告诉我,我当场能怎么弄。吃个饭送个人,我每天都在干的事,不代表别的。”
他的耐性已经被耗到边上,伸手就想把手机拿回来:“手机给我。”
洛默往后一躲,没让他碰到,手指却因为发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消息页往上滑开半截。
一条更早的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还是陆绍衡的父亲,时间在今晚饭局之前。
内容言简意赅,却是字字诛心,黑色的字体落在洛默的视网膜上。
里面的内容,真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谆谆教导:
先把家定下来。外面的事,没人会管你太多。
等婚事稳了,你想要个小情人,家里也不会为这种小事和你过不去。
你真喜欢,放在外头养着也没什么。男人成了家,茶余饭后留个消遣,不值当闹到台面上。
别把轻重颠倒,我在你现在这个年纪,你都出生了。
陆绍衡熄火,汽车的引擎停止转动了,空调没出风。车里的空气,比外面的夜风更冷。
洛默一时失言了,看着不堪入目的词句,怒极反笑,“你家里给我的位置,原来是个外房侧室啊。我是不是还要给大房端茶倒水请安啊,陆老爷?”
陆绍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那个手机,又被洛默从打开的车窗里,砸到地下。不用多想,屏幕又碎裂了。
“你能不能就事论事,拿一堆你想象出来的东西,指责我,有意思吗?”他都懒得第一时间去捡了。
洛默好像已经累了,声音恢复平静:“你结婚,生子,过正经日子,我就配待在外头,给你当个消遣,是吗?”
陆绍衡已经对洛默彻底压不住火气了,“洛默,你没有心吗?我这么火急火燎,天天活得累得像条狗,这都是为了谁?”
“可你没删那条,还是去见你爸了,把饭吃完了。”洛默对着他说:“陆绍衡,你要真觉得恶心,你为什么不删,你可以不去,谁拿绳子把你五花大绑了?”
这句话一下把辩驳的后路都顶死了。
陆绍衡喉结滚了一下,竟然有一瞬没接上来。
洛默看着他那一下停顿,了然了。
“懂了。”他说,“你不是没曾想。你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真的这么干。”
陆绍衡声音也彻底冷下去:“我爸养我这么多年,有着血缘这层关系,他毕竟是我爸,我妈现在的事也要人商量。他现在还给我喂了我需要的资源,好处我拿了,亲情我占了,口头上哄两句怎么了。”
洛默无言了,眼神被逼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又换了一个说法。
他低头看着那支口红,游离魂外地笑了:“挺配的。”
陆绍衡皱眉:“什么?”
“她跟你。”洛默点点头,“看来这个对象,你爸满意,你妈放心,资源还能回来,事业还能往上搭。这不是一箭双雕了,一举多得啊。”
洛默还没想闭嘴,他把口红往陆绍衡眼前继续晃着,非要问出个说法:“你是不是也觉得,这种日子比跟我在一块轻松。”
“……是又怎么样?”陆绍衡说出真心的话:“但我要是图轻松的人,一开始我就不会出家里的门。”
“你心里知道,你已经嫌我了。”洛默往前倾了一点,声音说得清清楚楚:“你知道你有退路。你有爸,有妈,有家,随时都能往回走。我呢?我只是一个和你非亲非故,也没婚姻绑定的过客。和你吵了闹了,连个能回的家都没有,还得留着等你。”
陆绍衡看着他,半晌没动。
洛默忽然把手里的口红往前挡风玻璃上狠狠一砸。
“啪”一声,金属外壳弹开,膏体在玻璃上擦出一道很长很艳的痕。
又闹到这一步,洛默到底还有多少把戏,不肯让他一刻放松。陆绍衡眉心猛地一跳:“你还想发什么疯?”
“对。”洛默转过头,眼神发狠,“我疯了。被你逼的。”
“把我抛在一边晾着,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体面?我得给你分喜糖了。”
陆绍衡听得额角都在跳:“洛默,闭嘴。”
“我闭什么嘴?”洛默猛地倾过身,脸离他很近,呼吸喷洒到陆绍衡脸上,“方便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陆绍衡看着他,胸口闷得厉害,明明没喝酒,头却比喝了一斤白酒还要更疼:“你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有。”洛默眼都不眨,“比你白等你的时候有意思。”
陆绍衡已经不想看洛默了
“洛默,你知道你现在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什么吗。”
洛默发现陆绍衡的注意力终于回到自己这里,居然有些得意了,“什么?”
“什么都还没发生,你已经能把后面十步都闹完。”
洛默没答,对着那道口红印看了一会,忽然抬手在车窗上抹了一把。
红色被掌心带开,在玻璃上拖出一大片狼狈的痕,宛如一道擦不净的血。车里那点香水味还浮着,和这片被抹开的艳色绞在一起,恶心又扎眼。
“陆绍衡。”洛默的声音一下低了,“你要真想走这条路,就早点告诉我。”
“你到底从我嘴里逼问出什么才能满意?”陆绍衡受不了一次次洛默用自己预设好的结果否定他了,声音也抬高一寸。
洛默说得刺耳:“我帮你说你不敢说的真心话,不满意?”
陆绍衡闭了闭眼,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里面一派清醒,“你先下车。”
这次陆绍衡没有顺从,洛默整个人都僵了,巴掌又举了起来,停在陆绍衡脸上。
“你赶我?!”
“我让你先下车,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洛默低低重复了一遍,不可置信,“你连个我说话的位置都不想给了?”
陆绍衡没再接。
再对没法讲道理的人继续纠缠下去,这一夜只会彻底荒废。
洛默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自己推门下了车。动作很快,门摔上时震得整辆车都一晃。陆绍衡坐在车里没动,只看见他绕到前面,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下一秒就抬手一扔,东西狠狠砸到车前盖上。
是之前被他丢出车窗的手机。
手机坚硬的外壳撞上车身,发出一声短促脆响,又滚落到地上。
洛默站在车灯里,气喘吁吁,脸色煞白,仿若不甘离去的怨鬼。他隔着挡风玻璃看了陆绍衡几秒,嘴角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后却一句都没说,转身就走。
陆绍衡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