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小曲:苏运莹《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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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在昭歌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个逃脱手段,但一个都没有选用——因为她已经信誓旦旦地说出去了:我不跑。无论是出于胜负还是守诺,她现在都不允许自己跑。而且,她迅速找到了一个可以钻的空子——跳也分程度,而赤司没有做限制。
少女转过身,荡着晃动的白纱鱼尾走到一边的小空地:“我只跳几个动作也行吧?毕竟我可没答应过赤司君要跳整首。这是我的底线了。”
“几个动作,够了。”尾音还带着笑意,赤司干干脆脆地让她下了台阶,将便签纸扣了过去,转身坐正,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
昭歌背身过去,轻咳一声,云手先动——仿佛有丝线穿起,牵动指尖、手腕、手臂,一寸一寸向两侧缓缓舒展开……
日本舞讲究静中克制,动作到位便凝住,意境靠看客自己脑补;但中国舞可不是,讲究形神兼备,动作圆润流畅,舞蹈美的就是本身的意境。所以即使没有音乐,即使昭歌跳得很随意,动作也放得不开,但只要那股气韵拿住,中式美就拿住了一半,更何况穿的还是旗袍。
于是赤司就见到那股气韵顺着昭歌的指尖,沿着她的每一寸线条,一路流淌下去。静止的玉壶春瓶此刻动了起来,一动起来,就变成了一条被风吹弯又吹不断的水流。
而后少女开始回眸——扭转的腰身带动肩膀,肩膀再牵动下巴,眼睛排在最后。睫毛在光下投出碎影,那双浅灰棕的瞳孔从侧面一点点转过来时,带着点照片里见过的欲说还休。
赤司此刻心跳有点快,但人一动不动,只有手握紧了扶手,屏息等待对方看过来。
昭歌看过去了,但下一秒,那些气韵、那条水流、那未完成的回眸,全部在二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碎掉。少女整个人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转身扑到茶席边角蹲了下去,十根手指牢牢地扒住桌角,脸全部埋进手臂里。
被晃了一道的赤司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没看完。
晃人一道的昭歌现在心里也只有一个想法:……太羞耻了!
搞什么?真就给皇帝做舞姬?这个展开会不会有些太变态了!!!
昭歌心里崩溃着,但她不能直接承认,于是闷闷地开口:“不行,这太难了,我看见你的眼睛就会……你饶了我吧……”
会什么?赤司想,但立马就反应过来,那个答案让他嘴角那个从桃花糕开始就没收干净的弧度又往上走了一些。
“饶你?不行。”他开口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散漫,边说边起身走到少女身边,蹲下去和她平齐,十分“贴心”地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你说看到我不行,可以不看。闭上眼睛或者蒙上眼睛,都可以看不见。”
昭歌从手臂中抬起头的动作堪称机械呆滞,她盯着对方看了五秒。
少女急了:“干什么!你是没见过女生跳舞还是没见过中国舞啊!非要看!”
少年笑了:“没见过星野昭歌跳中国舞。”
昭歌这下没话说,绕来绕去还不是绕回来了,左右都要继续跳。
那就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呗。
可是光闭眼睛不行,自己一定会忍不住睁开的,这是人的本能反应,到时候又要重跳一遍,那还有完没完了。蒙眼睛虽说有点变态,但好歹可以保证一次到位,可是拿什么蒙?
昭歌环顾了一圈四周,偌大的房间竟然没有一个长度合适的布条,总不能现撕。
赤司也陪她看了一圈,也没想到合适的,最后目光锁定在了自己的领口,手指搭上领带结,慢慢拽松,棕色领带被他抽出,递在空中——昭歌可以接,也可以不接。
昭歌暂时没有接,她盯着那条领带,人稍微有点石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赤司征十郎,你不会是个变态吧……”
这么说的话,赤司就稍微有些无辜了,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设定有点过火,但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替代品,他在解决问题的嘛。
但要是问他心里对这个设定是不是一点都不想?否认就是骗人的,但他自己不太想承认。于是他决定就“变态”这个词为自己辩驳一下,逻辑上线:“我的意思是,蒙上眼睛就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你就不用停,领带是目前最效率的唯一解。这里面哪个字体现了变态?”
没有问题,连擅长挑刺的昭歌都挑不出这句话的毛病,但就是太没毛病了,反而让昭歌阴谋论了,她觉得赤司在装糊涂,但她不能直说。
吃瘪让她心里憋了一股气,翻涌起强烈的胜负欲,把羞耻心完全盖了过去。
那条领带的一端从赤司指尖垂落,晃了晃。
昭歌决定了——她偏要迎难而上,先让赤司开心两分钟,马上她就赢回来。于是她一把抓过那条领带,站起身,咬牙切齿地对着赤司指指点点:“好得很,你完蛋了。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报复你的,给我好好等着。”
赤司一头雾水,但少女已经转了过去,系好领带蒙住了眼睛,他也只能坐回去。
依旧是云手起势,只是这一次视线里一片漆黑,昭歌要在黑暗中稳住身型,因此跳得很慢。但也正好给了自己思考如何报复回去的时间——既然赤司在这里装纯情,装理智,装听不懂,还搞得她脸红心跳的,那她就让他没法再装!她要让他也脸红心跳!这种时候,什么表面上的礼义廉耻,通通放放无所谓,她要赢!而且要玩就玩大的!最好能一局定胜负!
于是四个动作跳完,赤司还在那里悠哉悠哉地坐着欣赏美人舞姿呢,甚至心情很好地喝了口茶,皇帝一样,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见第五个动作前,昭歌顺着上一个动作的衔接扯下领带,朝着赤司抛了过去。那领带抛得很高,赤司下意识被吸引了视线,正在判断落点,准备去接,余光中就见少女转着圈越靠越近,白纱鱼尾绽开如花朵一般。
下一秒,和领带一起落下的,还有少女全身的重量——昭歌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赤司的呼吸断了很久才重新续上,眼睛都忘了眨。
什么情况?!
少女的手臂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另一只手从他的脸颊滑下来,顺着脖颈一路往下,严丝合缝,一丝一毫都没有离开他的身体,最后掌心平平整整贴在他的左胸口。
赤司没有动,但少女掌下那颗心跳得比一分钟前快了太多,他知道,她也知道。
此时昭歌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是赤司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准确来说,是从没在任何一个常规的女高中生脸上见过——大概祸国妖妃挂在脸上的就是这种笑容,主要是她那双上挑的狡黠小狐眼实在是让那种效果翻倍呈现:风情万种,媚眼如丝。
……等一下,这展开对吗???
结果少女开口,带着笑意的声音也是百转千回:“人家跳完了~这位皇帝,您还满意?只是……哎呀……这心跳得怎么这么快呀?你不是一直在坐着吗,坐着也会累到吗?”
……请问,这是清纯女高中生应该玩的花活吗?!
但昭歌才不在意,有能耐他赤司征十郎就一把推开她,那他就输了!她求之不得!
赤司没有推开她,赤司只是低头看了眼搁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那里已经完全出卖了他的故作从容。而后他抬起头,从下往上,仰视着少女——赤司征十郎从不仰视谁,但这一刻出现了例外。
他看着少女的笑颜,那笑容实在太漂亮,让他想起了第一学期开学那天在樱花道上他对少女容貌的评价:摄人心魄。那时这个词只是一个客观的形容词,与他无关,现在却成为了一个主观的事实,从他脑海中发出的。因此,这个词挤掉了所有原本应该想到的逻辑反击。甚至,他的右手离开了扶手,落在了少女的腰上。旗袍收腰的地方布料很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少女腰侧的软肉因为这只手绷了一下。
“是快了。”赤司大大方方认了,只是声音沉了些,“在你把手放上来之前就已经快了。”
昭歌其实能想到赤司不会那么容易就认输,但没想到他也这么敢。虽然腰被触碰什么的不算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但是想象到和感受到毕竟是两回事。她觉得腰间酥酥麻麻的,那种感觉让她很陌生,也很害羞,下意识想要挪动重心离开那手掌,却在一秒都不到就被追上。
赤司不让她走,他的手干脆握住了昭歌的侧腰。
昭歌没辙,看来胜负一局定不了了……坑是自己挖的,硬着头皮也要撑下去。她眯了眯眼,没有低头,只是垂眼看下去,显得有点倨傲:“谁允许你搂我腰的?还说自己不是变态?”
“你先坐上来的。”赤司答,答完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谁允许的?没有人允许,包括他自己。手追上去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他只知道,她往前一寸,他就不想让那一寸变成两寸。
但手还搁在原处,甚至拇指又贴着旗袍上下蹭了蹭,蹭完了他自己才觉察到。降真香已经烧到尾调,和少女身上那股玫瑰味搅在一起,这个距离比任何时候都分明——玫瑰味好像不是原来的那种了,她换了香水……
思路一打岔,下一句反驳就没有跟上,昭歌也完全不准备给他思考的机会,反唇相讥:“少在这偷换概念。我坐上来是我的事,我坐上来就等于你可以搂我腰吗?我可没有授权。你这话讲得很没道理。”说完笑得得意极了,同样是理智不完全在线的状态,但少女的拆台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和条件反射一样,在这方面赤司不可能有她反应快。
赤司自己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少女多会拆逻辑,他是领教过的,这样下去不行。但他很快想到了应对办法,嘴角继续翘着,仿佛酝酿着什么坏主意:“你说得对,没有授权。”然后那支握住少女腰肢的手松开了,放在一寸外,不贴着也不收走,“收还是不收,你来决定。”
“我说收,你就会收?”
“会。”
昭歌不信邪:“那你收吧。”
赤司一听这话,立马说到做到,只是将手收回的动作可算不上干脆——他故意贴着少女的腰线一寸寸撤回,让她直观地体会到“温度被收回”这个过程,甚至连自己的视线都缓缓收回,心机不可谓不重。他算得很准,当那只手已经放回扶手时,室内静了两秒,然后就听见少女有些气急败坏的一声“喂!”
她不想让他收,这个念头让赤司再次愉悦地牵起嘴角,一切尽在掌握。
“你自己说的。”他好整以暇地笑看回去。
反将一军。
昭歌又羞又气,羞的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喂”出声,气的是她不可能开口叫他放回来,如果那样说自己不就彻底输了吗!她可不想认输!
于是她气鼓鼓地盯着少年,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角度反驳,最后气得鼻梁都抽动了一下,干脆小腿一蹬,作势就要从人家腿上下去。结果脚刚沾地,就听见少年略带揶揄的开口,把她整个人定在原地,揽住人家肩膀的手臂都还没能收走,僵着那个动作听他讲完。
“又跑。之前跑掉,让我等了五个月。这次准备跑多久?”
五个月?五个月之前是什么事?昭歌想了想,又是那堂家政课。
不是吧,难道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
想到这昭歌不太敢相信,觉得他在夸大其词,但又觉得是赤司征十郎的话,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夸大其词。于是在心里难免涌上一股甜蜜蜜的滋味。
她强压着笑意,梗着脖子嘴硬,但人已经又坐回了赤司腿上。
“我这不叫跑,我这叫起身。我怕给你的腿坐麻掉,这叫作贴心好吗!”
“啊,贴心吗……”赤司觉得好笑,指了指斜对面的空椅子,语气依旧散漫,“如果怕我腿麻,应该坐到那边去,椅子一直在那里。”然后他又故意展示了一下那支收回的手,“手也已经收回,如你所愿。所以,现在坐在我腿上的人,到底是在贴谁的心。”
昭歌一听自己确实没理,开始耍无赖:“哼,你管我坐在哪里,我现在就要坐在这,我自己的家,我要坐哪自己说了算。”说完怕赤司继续回嘴,赶紧转移话题,毕竟她想出来一个新的坏点子,“话说回来,我今天表演了这么多节目哄你开心,赤司君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说着伸出自己的小手,手心朝上,煞有其事地又开始角色扮演,“贵客,求打赏。”
又开始玩……赤司拿她的玩心真的是没办法,但是每次玩归玩,好像他本人也挺快乐的。于是他心情很好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牵住了少女的小手,搓了搓她的手背,顺着演:“说吧,想要什么?”
昭歌计谋得逞一半,毫不留情挣脱那手,装模作样地傲娇起来:“是你奖励我,不是我奖励你。想牵我的手?等打赏完,我心情好的话会考虑考虑。”
赤司空掉的手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