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这才稍微摸到点头绪,但不完全。
昭歌说“不会特意叫”而不是“不叫”,她留了一个名为“命运造化”的口子,但这个词滑不留手,和她本人一样。赤司看不清这个口子的形状,看不清,就只能先放放。
他没有追问“那我算什么”,也没有追问怎样才喝得到,只回了一个字:“好。”
好,那他倒要看看,命运会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再次开口时,两人已经快要走进室内,赤司问道:“钢琴在哪里?”这是今天的正题。
“在二楼,但要先等我一下。”昭歌回,进门前先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圆满的月洞门,才收回视线,径直往那整面墙的酒柜走去。
她的焦虑值快要爆表了,再不来点酒精麻痹一下,她觉得自己人就快要不行了。
赤司看着琳琅满目的满墙酒水,说实话多少也有点震惊——这是家吗?这是酒吧吧?赤司家无论是东京本宅还是京都宅,都不会有这种东西。看来少女没夸张,她真的是酒鬼。
“这也是星野桑要求修的?”
“是啊,酒精人嘛。”昭歌笑,现在也不管赤司怎么看她了,她觉得自己能“不用使力地顺畅喘气”比较重要,反正之前都暴露过了,破窗效应,也不差这点暴露了。
她从冰柜里先拿出两瓶水,一瓶气泡水一瓶苏打水,放到桌上,招呼赤司:“喜欢哪种自己选。”然后自顾自地去拿醒酒器和高脚杯,从酒架上捞了瓶红酒,开瓶器一插一扭,木塞一拔,“咚咚咚”倒转瓶身往醒酒器里开始灌,最后留了半杯没倒完,都倒进了高脚杯里,也不管这口还没醒,直接仰头干掉。
麻利,爽快,豪迈。
赤司已经没话说了,他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红酒是这么喝的。
昭歌干完这半杯感觉人都活过来了,终于冲着赤司牵起一个笑,拿起醒酒器和高脚杯,走出吧台,点点楼梯的方向:“走吧,听小曲去了。”
昭歌的琴房是一个阳光房,有阳台有飘窗,白纱飘动,温暖惬意。
她搬出一把扶手椅放在琴凳侧面,拍拍椅背示意赤司坐过去,自己走去琴凳坐好,酒杯放到边几上,掀开琴盖:“赤司君有没有想听的?”
“先弹星野桑想弹的。”
“特别想弹的没有。”如果说明是自己想弹的那不就暴露心思了吗,昭歌选择换一种说法,差不多,但安全一些,“那就弹一首最近常练的吧。”
修长的手指抚上琴键,钢琴的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歌声的第一个音同步跟出。
是小濑村晶和Shaylee Mary的《Promise with You》,首音即是全首最高音,一点铺垫都没有,不给赤司半秒的准备时间,就那样不讲道理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本来被赤司握在手里的苏打水瓶被他轻轻地、缓慢地、小心地放在椅边,瓶身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他没有向后靠在靠背上去享受这首歌,甚至前倾了一些,认真去听。
“Dreaming of you in the freezing mountains.”于寒冷的高山之巅梦想着你。
“Your warm hand and your kind look.”梦想着你温暖的手掌与目光。
“My heart is filled with love and sorrow .”我的心灵坠入爱河却悲伤不已。
“Can you hear me in this timeless world.”可否请你于时光匆匆的世界中倾听我。
歌曲的前半段,就如积雪不化的山巅,仿佛能闻到清冽干净却稀薄的空气。少女清透的嗓音和素净的琴音结合着却算不上融合,融合需要交缠,但结合不用。就像细长的水流顺着小管流下,滚落时却只能听到一珠一珠的声音。水流还是水流,但每一滴都很孤独。
好在随着旋律渐进,琴音渐密,少女的歌声开始串联起每一个音符,音调也开始变低。就好像那个被冰雪和黑夜覆盖的山巅上,太阳开始升起,温暖覆盖了大地,山上的人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停停走走。走得不容易,但还是在坚持着下山,因为心中是感到希望的。
在尾声时,歌声又开始回到了最初的高音,但旋律不同了,仍然是清冽的,但染上了阳光的暖意。估计,山上的人应该是到达了想要的终点,见到了想见的人,终于松下一口气。
这首歌的信息很密,赤司捕捉到了很多点——比如少女唱到“Many winters I have lived alone”时,赤司瞬间联想到了少女本人,想到她是不受关注的家族弃子,想到她住着的这栋房子,想到她每一天在家都是一个人,心里有些发沉;再比如唱到“Remember me when your life is hard”时,少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的眼睫在那一刻颤了颤,但又不确定那个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没等深想,她下一句歌词的信息就已经涌进来了。
就这样,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很多,但没有一条能拿来确认。
一方面是信息的确有些过载,另一方面是他怕问出来,那个问题的答案让少女自己把自己吓跑,或者干脆把他请走。他人好不容易来了,没必要付出这种代价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没错,赤司征十郎也有会怕的一天,会有忍住好奇心的一天。
于是一曲结束,直到昭歌拿起自己的酒杯又喝了一口,转过视线对上他时,他才反应过来,将本是放轻了的呼吸调整回正常状态,回视过去:“小太郎说的不准确。”不是好听而已,但是什么词,他暂时没找到。
昭歌闻言耸耸肩,了然地笑笑,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也不想追问。
“再弹一首。”赤司说。
“干什么?独家演唱会啊?”昭歌乐,却也不推辞,“那来首中文的吧。”
这首歌的旋律就没有上一首那么充满希望了,反而更像一个独酌的夜,窗外车水马龙,但室内一片黑漆漆,玻璃上只能倒映出自己的脸,就是那种深夜情感电台可能会放的曲子。
昭歌故意选了一首中文歌,因为歌词是她自己写的,她就是不想让赤司听懂。
赤司确实没听懂,和少女那次在家政课上说脏话一样,他只能听,却不能解。如果完全解不了倒也还好,关键是有些字他能识别,但串在一起就不行了,就像流沙落在手上,摸得到,却抓不住,让人心很痒。但他记住了最后一句,因为那句的中文实在是太简单——第一个字他不能确定,后面的是“不好的,你爱我”,这种基础词汇,想不认识都很难。
“最后那句,第一个字,是什么?”他开口问得很聪明。
“唱。”昭歌果然没觉得哪里不对,用中文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又用日语说了一遍,“唱歌那个唱。”
“唱……不好的……你爱我。”
七个字从赤司嘴里出来的时候,调不完全对,“唱”还算准,因为昭歌刚教过,后面几个就有点歪了,但也正常,非中文母语者想读好中文的音可没那么简单。但每个字都在,一个没少。他把她唱的最后一句拆开,记住,重新拼回去,用她的语言还给了她。
那一刻昭歌一口红酒刚进嘴,闻言差点喷出来,倒也不是想笑,还是惊吓的成分更多。
主要还是,他说“你爱我”——自己把心意捂了半天,他倒是一下就抓住重点。
真是低估他了啊……赤司征十郎……
她抽出手边的纸巾擦擦嘴,惊魂未定地看向赤司,就听到他说:“这首歌,谁写的?”
昭歌心跳都在加速了,但琢磨着就这一句能暴露多少?中文语法博大精深,她想怎么解释都可以,于是干干脆脆认了:“我自己写的,怎么了?”
“写了多少首?”
“也就这一首,但曲是即兴的,让我再来一遍可不能保证百分百还原。”
赤司有点惊讶:“即兴?那方才弹的版本,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听过。”
昭歌点点头,笑得有点得意。
赤司看着少女的笑脸,仿佛给出一次世间独一无二的体验,又收回,对她而言只是一次有趣的恶作剧,但对赤司本人来说,意味可不止如此——这是一份“孤本”,而他独占了。
一次可不够。
“下次,下次弹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昭歌眨眨眼,笑得很调皮:“那可不行,即兴的美就在于一辈子只会有一次,像烟花一样——绚烂,消失。所以人们才会觉得烟花美,才会热衷于拍烟花。不是因为烟花本身漂亮,是因为漂亮会消失。一直存在的东西,能牢牢掌握的东西,还会被人珍惜吗?”
赤司觉得昭歌说这话好像是在暗指自己,他没想错,实际上昭歌就是在暗指他。
天帝之眼,全场掌控,不败纪录,赤司家的独子从会走路起就被教“掌握”,掌握局面,掌握胜负,掌握所有能掌握的东西。昭歌以一个烟花的比喻,点透他这么多年的活法,然后以她的逻辑把自己推导进“不会被珍惜”的那一栏。
赤司不允许,他不会放弃掌握,但他也不允许昭歌这样想。
“可我不拍烟花。”
昭歌神色淡淡,随意地抿了一口酒:“我也不拍,因为如果我想看会自己放,赤司君不拍的原因是什么?”
“拍的人站得远,站得近就不用。星野桑放的时候,总得有个近处看的人。”
红酒杯顿在了唇边,她都那样暗示他,质疑他了,可是少年还是不愿意放弃。
昭歌觉得自己的观念库或许真的应该更新更新,自己有多难搞,自己知道,赤司如果没有很强的觉悟应该很难这样坚持,况且……为什么自己就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呢?明明刚才都那样难过了,这好像已经不能用“不得到就不会失去”的逻辑来处理了。
她已经允许他站过来了啊……“得到”这件事已经启动流程了,收不干净了。
而且……而且如果是赤司征十郎的话,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就算是……就算是没有未来,只要他觉得开心,自己为他弹弹曲子,唱唱歌,有什么不愿意的?
对啊。
只要他可以开心。
只要赤司征十郎可以开心。
她是愿意的。
于是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停顿,再次看向少年的眼神,有一种了然、一些温柔,还有一点点调皮:“赤司君说,下次即兴提前告诉你,恕我不能答应。”
赤司刚吸进的一口气停在了那里,迟迟没有呼出,放在膝盖上抓握成拳的手不自觉收紧。
“因为不会只有一两首的。”昭歌笑了。
还可以有很多很多首,她愿意弹给他,只要他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