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日上三竿时,宋时黎正蹲在大马路边吃雪糕。
辞职时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在最近这几天的现实磋磨下,渐渐添上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宋时黎最初的计划很简单,无非是拿钱,走人。
给自己出了气之后就离开宁城,回老家去,随便找份糊口的工作就行。
她还是对自己的能力挺有信心的,收入肯定能支撑自己和妈妈两个人生活。
老家的生活或许平淡,但至少能让她喘口气。
可那只砸向韩旭林的啤酒瓶却宣告了这一切只能是个泡沫。
调解书白纸黑字,附加条件里那一条“三个月内不得离开宁城”的条款把宋时黎锁在这片土壤上。短期内,她哪儿都去不了。
最让宋时黎最担心的是——钱。
她没多少钱了。
给韩旭林的赔偿金是周览帮她垫的,宋时黎不爱欠人人情,特别是周览的人情,只是韩旭林生病住院必然都是最高级别的,医疗费肯定价格不菲。
虽然目前一切都风平浪静,两方都没提钱,但这笔钱欠着就是欠着,早晚都是得还的。
她需要钱,于是又开始重新投简历,像大海似的撒出去。
从知名公司到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从创意总监到普通设计专员,甚至是一些要求不高的美工岗位。
宋时黎的简历虽然不算顶尖,但每一段工作经历拿出来都闪闪发光,能力毋庸置疑。
只是,现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宁城的设计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韩家在设计圈算是中流砥柱,韩旭林被前女友在酒吧用酒瓶开瓢的奇闻,早已在圈内私下传得沸沸扬扬,又是一番添油加醋,发酵成了一场针对她个人的封杀。
精心修改的简历投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连个自动回复的拒信都少有。
偶尔有一两家小公司或者初创团队约了面试,对方一开始还对她过往的项目经历表示欣赏,可一旦深入聊到近况,对方的表情就会变得微妙,态度急转直下,最后总会以千篇一律的理由婉拒。
失败的次数多了,宋时黎实在没办法,厚起脸皮去联系以前合作还算愉快的一个同事。
现在他自己开了个小设计公司,问他能不能接点私活,什么活都行,价格也好商量。
对方在微信那头沉默了半晌,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语气充满了为难和同情。
“时黎,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个情况……圈子里都传开了。韩家那边虽然没明说,但是行业里基本都知道。我这个小公司实在扛不住大佬的压力。”
“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城市,或者试试别的行业?”
宋时黎叹了口气,向他道了谢,多谢他告知,她也终于知道了最近总是屡屡碰壁的原因。
又是因为韩家。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低着头。
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跨阶级的碾压。
韩家人甚至不需要亲自的出手,只需要某一次暗示,甚至仅仅是不喜的态度,就足以调动她无法想象的力量和资源,在她赖以生存的行业里,筑起一道她穷尽一生力气都无法撼动的高墙。
不管自己有多少努力、才华和坚持,在这栋高墙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宋时黎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直到双腿酸软,胃里也因为饥饿和情绪而隐隐作痛。
她干脆自暴自弃地买了根雪糕,就在车流稀少的路口电线杆旁蹲下,慢慢让雪糕的凉意顺着肠胃扩散到全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腿蹲麻了,她抬起头。
面前巨大的LED广告牌正在轮播,此时定格的画面是一个商业财经新闻的报道截图。
标题醒目:《览世资本再下一城,周览主导收购案震撼业界》
旁边放的是周览的照片。
他穿着挺阔的黑色西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景是俯瞰全城的落地窗。
LED屏的像素很高,连他睫毛垂下的阴影都清晰可见。灯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遥不可及的光晕里。
全方位开挂的人生赢家。宋时黎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想着周览谈着百亿的生意,上着财经头条,而自己,正蹲在街边,为了一份月薪可能还不够他吃餐饭的工作愁的头发都快秃了,还欠着他好几万。
宋时黎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耻地嫉妒了。
就在她在自己大脑里阴暗爬行的时候,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宋时黎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正是现在被她嫉妒着的当事人。周览。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宋时黎看着那个名字,又抬头瞥了一眼对面广告牌上还在轮播的新闻画面,刚才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嫉妒瞬间又变成了某种荒诞的好笑。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果断一滑——挂了。
世界清净了。只有雪糕融化的糖水滴在指尖,黏糊糊的。
宋时黎继续慢吞吞吃着雪糕,试图把脑子里那张成功人士的脸彻底扔出去。
雪糕还没吃完,手机又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