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诚!"
他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这一次,她没有甩开。她紧紧地回握,指甲嵌进他的掌心。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也在发抖,"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变量面前——"
"面前什么?"
"展示全部。"
湖面"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水下炸开。水花溅了他们一身,冰冷,带着湖底沉积多年的腥气。梅若惜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再睁开时,湖面恢复了平静。
一个倒影。只有一个沈诚,坐在她身边,浑身湿透,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是河流归于平静。
但梅若惜知道,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全部——或者说,全部的一部分。七十年,无数个他,每一次循环,每一次寻找,每一次消失。
她握紧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们谈谈。"她说,"真正地谈。"
沈诚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带着金色光点的深褐,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也不再是那种深藏不露的疏离。是一种更脆弱的、更真实的、几乎是人类的东西。
"好。"他说。
"从你的第一次开始说。"梅若惜说,"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
"那是七十年前。"
"我知道。"
"那时候的你——"他停顿了一下,"和现在的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安静。"他说,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更小心。总是在看书,一个人在湖边坐一整天,不说话,也不笑。我观察了你三天,才敢出现。"
梅若惜想象着那个画面。七十年前的另一个"她",穿着不同的校服,梳着不同的辫子,在同一个湖边,被同一个"他"观察。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问你,"他说,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你知道太阳为什么是绿色的吗?'"
梅若惜一愣。这是他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的变体。
"她说什么?"
"她说,'因为我眼花了。'"沈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然后她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
梅若惜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那不是我。我不会这么说。"
"我知道。"沈诚说,"每一个你都不一样。第7次的你会在我出现时尖叫逃跑。第15次的你会主动和我说话,问我是不是外星人。第23次——"他停顿了一下,"第23次的你,在知道循环的真相后,选择了从楼顶跳下去。"
梅若惜的笑容凝固了。
"死了?"
"循环重置了。"沈诚说,声音很平,但底下的颤抖出卖了他,"但她不记得了。下一个循环,她是全新的。只有我记得。"
梅若惜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锋利而孤独,像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刀,插了七十年。
"所以你一直在记住。"她说,"所有的我,所有的循环,所有的——所有的死亡。"
"嗯。"
"你不累吗?"
"累。"他说,"但停不下来。"
"为什么?"
沈诚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那种奇特的颜色,金色光点在深褐色的底色上游动,像是一场无声的烟火。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和下午在废墟里一模一样的回答。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梅若惜的眼眶发热。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他说,"你在,所以我就来找你。这是——"
"本能。"梅若惜替他说完。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是那种欠揍的笑容,是一种更柔软的、几乎是脆弱的东西。
"你记得。"他说。
"我记得。"她说,"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身体记得'。'我在'。'这样你就不会忘了'。"
她顿了顿。
"还有——'因为我让你感觉自己活着'。"
沈诚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梅若惜以为时间又循环了,久到湖面的波光都换了好几轮。
"梅若惜。"他说。
"嗯?"
"我可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和一个巨大的力量做斗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他的手指攥紧了,金色纹路在皮肤下急速流动,"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他是不是要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梅若惜的心跳得厉害。她准备好了,她准备好了说——
"你是不是饿了?"沈诚说。
"……什么?"
"你晚上没吃饭。"沈诚说,表情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板,但耳尖微微发红,"我——我注意到了。你通常这个时间会饿。"
梅若惜瞪着他。
然后她笑了。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笑得弯下腰去,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
"沈诚。"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
"你是不是不会说那种话?"
"哪种话?"
"就是——"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就是正常人在这种氛围下会说的话。"
沈诚的耳尖更红了。在月光下,那一点红色几乎像是透明的。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梅若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饿了。去吃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不来?"
沈诚还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表情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跟上。
"来。"他说。
梅若惜没有等他,继续往前走。但她放慢了脚步,慢到他能跟上。她的左手还在发抖,但她没有藏起来。就让他看见吧。反正他见过更狼狈的。
走到小亭出口的时候,沈诚突然开口:
"梅若惜。"
"嗯?"
"刚才——"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刚才我想说的不是那个。"
"哦?"她没有回头,"那你想说什么?"
沈诚沉默了。
梅若惜等了三秒。三秒很长,长到她能数清自己的心跳。然后她说:
"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她走出小亭,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沈诚跟在后面,脚步声也很轻,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她能捕捉到关于他的一切——他的脚步声,他的呼吸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不是菠萝也不是皂角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湖的深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微弱的,像是一颗沉在水底的心。
但他们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