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十字路口,四处望了一圈。
街上没什么人,车灯在水幕里拉成模糊的光条。长发湿了一半,衬衫领口正往里渗水,浅灰色的布料贴在锁骨上变成更深的灰色。
奶茶店。
她隔着玻璃窗看见苏澜的时候脚步终于停住了。
苏澜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她身上还有雨淋过的痕迹,头发半湿地贴在脸侧,外套肩膀上深了一片。她大概是趴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
傅清逾站在窗外看她,打伞还能弄湿自己?苏澜木着一张脸,移开视线。
这么不爱惜自己,她是生闷气走了,又不是搬走了……
傅清逾抬起手指,在起雾的玻璃窗上画了一只猫。简笔画,圆圆的脑袋,尖耳朵,翘尾巴,旁边画了一颗标准的心。
然后在下面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苏澜的余光大概瞥见了窗玻璃上的动静,但她没有转头,只是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傅清逾推开门走进去,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她把带来的外套展开,轻轻披在苏澜肩上。
苏澜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把外套抖掉。
冷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在生气,不想理你”。
傅清逾抿抿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苏澜的手背。苏澜把手往旁边挪了半寸,她就又戳了一下。
“和我回家吧,是我不对,我会和你解释的。”
苏澜哼了一声,把脸转向另一边,留给她一个湿漉漉的后脑勺。
这时候解释了,刚刚怎么不解释。苏澜现在不想理她,一点都不想。
这时候柜台上叫到苏澜的号,苏澜站起来拿了奶茶,吸管戳进去的那一下戳得格外用力,然后推开店门走进雨里。
傅清逾忙跟上去,把伞举过苏澜头顶。走近后步子放慢了些,把伞往苏澜那边倾斜。
她沉默了好一阵,像在整理措辞。
明明是中文系的教授,却需要小心翼翼的想哪些语言可以让苏澜感受自己的真诚,可以让她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是高三那天,刚好是傅云瑶对你表白的那天。”
苏澜轻轻抿起了嘴唇,那天?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哪里吸引到她了。
默默竖起耳朵中。
“后来我们的相遇,确实是我故意的,但是我中间没有插手你们的事情,在此之前也很少在你面前出现过。”
“我没有抢过傅云瑶的任何东西,包括人。当然,我的确有私心,但绝对不会拿感情开玩笑。”
傅清逾捏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攥紧,“我不像你想的那么情绪稳定,顶多算是一个会忍耐的人。傅云瑶……还有那个家,让我学会了忍耐。我和傅云瑶的关系很不好,但是事情绝非刚刚那个人说的那样。……我一直没有坦白我是她的姐姐,是因为我觉得,如果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你我和她的关系,你不会同意和我合租。”
苏澜低头喝着奶茶,吸管在杯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暗暗点头,确实,如果第一次就知道傅清逾是傅云瑶的姐姐,她绝对不会签那份合租协议。
她会觉得别扭,觉得这是一种更隐蔽的牵扯。
但话说回来,傅清逾虽然是用这种方式接近她的,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傅云瑶半句坏话,更没有利用她来报复傅云瑶。
而且,傅云瑶至今都不知道傅清逾和她的关系,如果傅清逾真的想报复,早就该拿这件事去做文章了。
傅清逾如同神女降临,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托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干净舒适的居所,每天给她做饭,在沙发上陪她看书,一整个春天都有她陪伴。那些温柔惬意的午后是真的,被妥帖照顾的清晨也是真的。她从一个连拥抱都不敢奢望的小孩,变成了一个每天早上可以理直气壮钻进另一个人怀里的人。
傅清逾骗了她,但给她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假的。
苏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抬头看傅清逾。
傅清逾攥紧了伞柄,她低着头看苏澜,看眼神远没有平时的从容。
嘴角还有刚才被傅映客打出来的那片红肿。
苏澜看着那片红肿,想冷着语气说话,但是又……
“我挺擅长接受欺骗的,但是你骗我,我尤其接受不了。”看傅清逾神情越发低落,她顿了一下,“念在你出于好心,且。”
她的目光又落在傅清逾脸颊那片红肿上,还有她嘴角那个细小的裂口,血早就干了,但边缘还泛着很淡的红。
“……暂时原谅你,回去处理伤口,你想肿成猪头吗?”
傅清逾弯起眼眸,眉眼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她轻轻嘶了一声。
“别傻笑了……看你这脸,她打你你都不还手的?”苏澜怀疑她是不是太在意这种长幼礼节了。
“因为她在气头上,我也在气头上,我怕我控制不住力道。”
“……那你人还怪好嘞。”
回到家,苏澜从储物柜里拿出医药箱。
她让傅清逾坐在沙发上,自己站在她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傅清逾的脸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颧骨上那片红肿已经微微泛青,嘴角的裂口边缘有一点干涸的血痕。苏澜用棉签轻轻点在她嘴角的伤口上,傅清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疼就说话,不准忍。”
“不疼的……”
苏澜轻轻哼了一声,戳了她一下,看她疼得皱起眉头,又放轻力度。
处理完之后她收拾了一下,擦干净手,就抱着双臂走过来,下巴微微扬起,看着傅清逾。
傅清逾睫毛轻轻扇了一下。
苏澜抬了抬手。
傅清逾还是没反应过来。
苏澜叹了口气,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傅清逾,把后背绷得笔直。
她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傅清逾,模仿她刚才的语气:“你想走,就走吧。”
傅清逾走到她面前,慌乱无错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想那么冷漠地对你。我只是——”
“我理解你。”苏澜打断她,抱着的手臂没有松开,但声音放柔了些,“那么生气难过还能保持冷静,很不容易,但是我希望你下次不要推开我。”
她松开手臂,垂在身侧,站直了身体,目光定定地看着傅清逾的眼睛。
“傅清逾,喜欢我就要牢牢抓住我,不可以放手。”
傅清逾没有马上伸手。
在这里,她用那么冷的语气说“你想走就走吧”,说完就把后背留给苏澜,连回头都没有回头。她以为那是给苏澜选择的自由,其实不是。
自己习惯被留下,习惯不被选,却忽略了苏澜想要的是,双向坚定的选择。
她张开双臂,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拥抱都重,重到苏澜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空气被轻轻挤出了一些。她把下巴搁在苏澜头顶,闭上了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