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给它洗过澡了,也打过疫苗了,可不可以养它?”
盛云芝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猫。
傅映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猫从她怀里夺过来。
猫受惊尖叫了一声,爪子在空中乱划,在傅映客手背上拉出一道红痕。
傅映客脸色变黑,把猫高高举起,用力摔在地上。
傅清逾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奶糖就摔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很闷很轻的响。它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脏东西不要往家带,你愿意脏着,别传染给妹妹。”
傅清逾跪在地上把奶糖抱起来。
猫的身体还是热的,软软的,像一团刚洗完澡的棉花。
奶糖才不脏,很干净……是家里面最干净的。
傅清逾眼神阴郁得吓人,她扫向每一个人,都是你们,是你们弄脏了原本干净的东西,我为什么会遇见你们这些人。
仇视一样。
好像她们做错了什么大事一样。
傅映客神色不自然起来,重新拿回掌控权:“这么看我干嘛,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赶紧收拾收拾,妹妹待会就回来了。”
“当姐姐的,这么这么不懂事。”
傅清逾没有听下去,破天荒地直接跑出家门。
两位大人脸色更加难看,怎么长大了变成现在这样。
在小区的花坛后面,她挖了一个很浅的坑,手指被泥土里的碎石划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因为奶糖肯定比她疼。
她在那个小土包旁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路灯亮了,蚊子在她腿上咬了一片包。
盛云芝打着手电筒出来找她。
“你这孩子,怎么坐在这里,回去吃饭了。”
她迷糊着站起来,跟着盛云芝走回家。饭桌上傅云瑶在讲幼儿园里发生的事,傅映客给她夹菜,盛云芝笑着应和。傅清逾低头扒饭,把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如果奶糖没有被她捡到,是不是现在还活着。
如果她没有试图把它带回家,它是不是还躲在那个灌木丛里,瘦,脏,但是是活的。
如果她没有那么执着地想要被允许……
她差点在饭桌上吐出来。
几天后她放学回家,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区路上。
几个同学在前面叫她,声音兴奋而好奇:“傅清逾,你过来看,这里有只死猫哎。”
她走过去。
奶糖的坑被野狗还是什么东西刨开了,猫的尸骸半埋在土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几个同学还在旁边围着看,有人说好恶心,是不是被车碾的。
傅清渝蹲下来,用手指把土重新拨回去,一点一点盖住。
同学们觉得无趣,散开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只橘色的猫。尾巴高高翘起,脖子上系了一根蓝色的蝴蝶结。
画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放进铅笔盒最底层。
然后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仿佛听见窗外有猫叫,很细很轻。
——
还在下雨。
傅清逾举着伞站在池塘边,伞骨撑得手腕发酸。
傅云瑶说要在池塘边沿上走,那条不过两拳宽的石头边缘被雨水泡得湿滑。一看就不安全。
“不行。”
傅云瑶嘟嘴:“你是大孩子你看着我不就行了,你不让我走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妈妈你推我。”
伞在手里晃了一下,雨水顺着伞骨的缝隙滴进她领口,冰凉的。
算了,大不了又是被骂一顿。
“那你走的时候扶着我的胳膊,不要松开。”
傅云瑶刚开始走得很稳,后面开始玩滑滑梯了,脚底一滑,掉下去了。
扑通一声,像石头砸进池塘里,溅起的水花被雨水重新打散。
她下意识伸出手,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不会游泳。
在水里抓到了傅云瑶的胳膊,但脚底踩不到任何东西,整个人被拖着往下沉,水灌进耳朵里,世界变成一团混沌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床上,浑身疼,骨头像被人一节一节拆开又装回去。
客厅里传来傅映客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零落的词语。“没看好”“让她玩水就玩水吗”“明天烧退了再跟她算账”。
然后她又昏了过去,昏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果然是这样。
第二天她在客厅里站着听训,脑子还在混沌中
她盯着地板,脚背上还残留着池底碎石的划痕,浅红的几道。
傅映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劈了啪啦,一堆词语往她身上砸。
最后傅映客说:“这一次就能长记性了?”
“记住了。”
“你最好记住了,否则就滚出去,和那只猫一样!”
——
初中最后一年她申请了住宿,宿舍的床很硬,食堂的菜也不太好吃,但很安静。
宿舍住满了,她幸运地享受了独占一个房间的快乐。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争辩,她终于呼吸到了空气。
高中三年也是住宿。
盛云芝偶尔来学校看她,坐在门卫室旁边等她下课,给她带一袋水果或几本书。
她接过东西说谢谢,把“妈”这个字咽回去换成了更模糊的语气。
有一次盛云芝坐在门卫室里跟她聊了一会儿,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开始抱怨傅映客脾气越来越怪,说两个人越来越过不到一块去。
傅清逾听着母亲的声音在门卫室昏暗的灯光下嗡嗡响着,那些话从她耳边流过。
她说不出“那你们就分开吧”,也说不出“会好起来的”。只能沉默地听着。
十七岁,高考结束那天她从考场出来,盛云芝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旁等她。
盛云芝老了,但笑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们一起去吃了火锅,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盛云芝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她碗里,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可以。
盛云芝点点头,提出真正的来意:“我和傅映客分开了。”
傅清逾平静地说:“好。”
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填志愿、等录取、搬家。
以及……盛云芝遇到了新人。
盛云芝在机场和她挥别,隔着安检口的玻璃幕墙。
傅清逾站在玻璃这边,看着母亲走向深处,旁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深色短发,戴眼镜,把手轻轻搭在盛云芝肩膀上。
盛云芝回头朝她挥手,嘴唇动了几下。
她没有辨别是什么话,因为不想记住。
另一场生活正握在母亲手里,滚烫的,明亮的,值得用所有力气去奔赴。
但她选择留在这里。
一个人就好。
十八岁生日那天,盛云芝从国外寄了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很长。
信里说自己和那位女性一起在异国过得很好,说她们现在在一个小镇上,门前种了一棵柠檬树,结了很多果子。她们想好了,如果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就卖掉现在住的公寓,重新买一个小房子,带院子的,种满花。
信的末尾说:“清逾,你也要幸福。”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在读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神是漠然的。
后来她读研、读博、工作、评职称,一个人在S大附近租了间房子。
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去文具店买了一大盒颜料和一套画册,周末坐在阳台上画很多猫,橘猫、缅因猫、牛奶猫……
画好了就撕下来放进一个专门的抽屉里,不给任何人看。她自己也不会翻看。
持续了一年,朋友告诉她不要沉浸在过去,傅清逾说自己没有资格告别过去,奶糖就在过去。
但她终究是停止了这一行为。
可。
她再也没有养过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