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苏澜就发现傅云瑶这次是认真的，当然不是认真反省，是认真的要堵她。
中午她从图书馆出来，傅云瑶靠在门口的石柱上刷手机，看见她就迎上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递给她的动作自然得好像上学期那些事全都没发生过。
“你最爱喝的茉莉奶绿，三分糖。”
苏澜看了一眼那杯奶茶，礼貌地说自己最近不喝奶茶了。
傅云瑶嘴巴一扁：“你以前明明每周都喝”。
苏澜回了句：“以前是以前。”绕过她往宿舍楼走。
傅云瑶跟在她后面走了半条路，直到苏澜拐进打印店才停下脚步。
过几天傍晚，苏澜和林念之从食堂出来，正讨论选修课的事，余光瞥见傅云瑶从花坛对面小跑过来。
傅云瑶在林念之面前收敛了一些，乖巧站在旁边等她们说完话，然后才插进来问：“苏澜，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日料店呀，我上周跟社团的人去了一次，很好吃！”
林念之在旁边把书包带子拉得咔咔响，翻了个白眼：“没脸没皮的，你怎么还没放弃”。
傅云瑶没理林念之，只盯着苏澜等答复。
苏澜摇了摇头:“不去了，周末有事。”
傅云瑶追问:“什么事？”
苏澜冷脸:“和你没关系的事”。
傅云瑶就跟缠上她了一样，苏澜在自习室写作业写到一半，抬头发现傅云瑶就坐在斜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开的教材，正托着下巴看她。
苏澜合上笔记本换到靠墙的位置，傅云瑶没有跟过来，像是知道错了，对她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
从前苏澜很吃这套，现在单纯觉得烦。
烦透了。
——
周末下午她出了校门，在校门外的路口等着过马路。
天气不算好，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信号灯刚刚变红，斑马线两头堵了一小群人，苏澜站在人群后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她听见一声很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一整袋面粉从很高的地方砸在地上。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又围拢，有人在尖叫，有人喊“快打急救”。
苏澜站在人群后面，透过缝隙看见马路中间歪着一辆电动车，旁边躺着一个人，姿势很奇怪，像是一摊猪肉模糊了，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扩散。
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那个人的脸，她认出来了。是学校里的一位男老师，教公共课的，风评一向很差，听林念之提起过他。
苏澜楞在原地，指节一点一点发白。她看着救护车来了又走，交警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几个同校的学生还在旁边兴奋地翻手机里刚拍到的照片，讨论着轮胎的刹车痕迹有多长。
回到家里的时候，傅清逾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
苏澜站在玄关，脸色煞白。
傅清逾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指腹贴在她皮肤上停了片刻。温度正常，但苏澜的睫毛一直在轻轻颤动，像受了惊的鸟。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澜垂着眼睛把鞋换了，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
“没事。”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
傅清逾想起半小时前在系里教师群看到的几条消息，心里大概有了数。
“在校门口看到车祸了？”
苏澜叠围巾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被吓到了？”
苏澜摇了摇头，她把围巾放在一旁，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一点点，但更多是在想……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挺让人唏嘘的。”
“林念之上过他的课，她说那老师上课就照着PPT念，念完开始骂这个骂那个，骂社会骂学校骂学生，什么都看不惯。念之说第一次听还觉得这人挺敢说的，听多了就觉得他三观不正，引导不良风气。她跟我吐槽过他好几回了。”
“刚才在校门口，有学生在旁边拍照片，还在讨论刹车痕迹。他就躺在那里，旁边的人已经在讨论怎么发朋友圈了。我倒不是怜悯她，就是挺突然的。”
傅清逾她伸手把苏澜放在膝盖上的手握过来，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指。
苏澜的手指很凉，傅清逾握得更紧了些。
“这人确实挺差劲的。”傅清逾说，“学校里的风评一直不好。但人死了，学校那边还是会组织人去祭奠，该走的流程会走一遍。”
苏澜抬眼望着她，眸子里的光暗淡淡的，带着一点困惑：“姐姐也会去吗？”
傅清逾嗤了一声，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
“不去。”
“我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对他多出几分怜悯，人不是因为死了才变好的。他在学术圈当混子当了这么多年，剽窃过学生的论文，靠走后门进的项目组。那些事不会因为一场车祸就一笔勾销。”
傅清逾就这样说了一堆“瓜”，苏澜想如果林念之听到了，大概会说“罪有应得”。
“何况那是别的学院的事，不需要我去。”
苏澜看着她，看着傅清逾说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凉薄。傅清逾没有跟她讲“人生无常要学会释怀”之类的漂亮话，这种坦然的冷在别人那里或许显得不近人情，但在苏澜这里恰恰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一个不需要任何伪装的真实态度。
她喜欢真诚的人。
苏澜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发呆。脑子已经停止运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
傅清逾看着她发呆的侧脸。嘴唇轻轻抿着，眼神散散的，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傅清逾伸出手，轻轻捏住苏澜右边的脸颊，力道不重，刚好能把那块软肉稍微拉起来一点。
“好了，别想了。祸害死了就死了，不值得你为他浪费脑细胞。”她把手松开，指尖在苏澜脸上留下一点淡淡的红印，“来陪我做点东西？”
苏澜想说不用了，想回房间躺一会儿，想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什么都不做。但她还没来得及摇头，傅清逾已经站起来拉住她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往厨房走。
“可以不吃，但陪我一会，好吗？”
苏澜被她拉到厨房，被按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下。
厨房里开着暖灯，操作台上摆了一排东西。面粉、鸡蛋、牛奶、黄油、淡奶油，还有几颗草莓和一盒蓝莓，洗好了放在玻璃碗里，水珠还没沥干。
应该是傅清逾今天刚买的。
傅清逾取下围裙套上，洗了手擦干，开始往一个大碗里筛面粉。
“这是林若晚教我的，她这个人看着不靠谱，做甜品倒是一把好手。前几天和她约饭，她说你太瘦了，让我给你做点甜的东西。”
苏澜趴在操作台旁边，下巴搁在手臂上。
她看着傅清逾筛面粉的动作，手腕微微倾斜，面粉从筛网里细细密密地落进碗里，在灯光下像一小片流动的白雾。
傅清逾把筛好的面粉碗放下，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壳从中间裂成两半，蛋黄蛋白滑进碗里，发出湿润的轻响。
“林阿姨教你做的是慕斯吗？”
“戚风和慕斯都教了，她说慕斯简单，戚风容易塌。我说你平时吃的东西少，慕斯大概也不肯多吃几口，就学了戚风，塌了也可以吃。”傅清逾一边打蛋一边说，手腕转得很快，打蛋器在碗里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嗯，这样也好，我不在意外表。”
傅清逾加完糖之后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苏澜趴在台子上，侧脸贴在手臂上，眼皮半垂着，目光跟着她打蛋的动作慢慢转，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昏昏欲睡的猫。
“累吗？”
“有一点。”苏澜的声音闷闷的，“不是身体累。”
“我知道。”傅清逾把打好的蛋糊放在一旁，开始处理黄油，“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还行。”苏澜打了个小哈欠，嘴巴埋在手臂里，“是傅云瑶，她这周堵了我好几次了。”
傅清逾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她做什么了。”
“送奶茶，约日料，还在自习室坐我对面看我写作业。”苏澜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眉头微微拧着，“奶茶我没要，日料我也没答应。我换了个位置，她也没再跟过来了。”
“但就是不高兴，觉得烦。她为什么不明白呢，我都已经这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