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苏澜躺在次卧的床上,关了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按以往的情况,这个时间点她的脑子会自动开始回放傅云瑶的事。
那些画面会自己弹出来……和其它人亲密的场景,接吻的画面,在酒店床上抓她的袖口哭着说对不起……
这些画面会排着队轮番播放,每一帧都很清晰,清晰到她能在脑子里给每一帧加上注释。
苏澜给了她很多次机会,但是她越做越过分。
苏澜越想越生气,气傅云瑶,也气自己。气自己明明什么都看到了,还假装没看到。
她翻了个身,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
连带着,她都讨厌姓傅的了……
但是,傅清逾好像也姓傅……
她脑子里自动划过傅清逾的脸。
站在晨光里说“醒了?”的傅清逾,支着下巴说“我有耐心”的傅清逾,还有晚上在私厨窗边笑得眼睛弯弯弯的傅清逾。清冷的长相,温柔的眼神,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本来应该违和,但放在傅清逾身上就偏偏很合理。那些正在加载的、关于傅云瑶的画面,忽然就暗了下去。
苏澜把眼睛睁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好吧,傅清逾是好人。不在她讨厌的范围内。
第二天早上,苏澜醒来的时候,满足的滚了几下才舍得从床上离开。
好久没睡这么久了……
看来这里确实很适合她。
她踩着拖鞋走出次卧,主卧的门也正好打开。傅清逾穿着那身冰丝白的睡衣,长发还没梳,披散在肩头,有一小绺翘在右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不止一个度。她看见苏澜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刚从某个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
“早。”她的声音比白天更低了,尾音微微上扬,像冬天温过的水兑了一点蜜。
“早……”苏澜的嗓子还有点哑,“您也刚醒吗?”
“嗯,昨晚批了几份卷子,睡得晚了一点。”傅清逾把门推开,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回头看苏澜。
苏澜正站在走廊中间,在犹豫要不要退回去等傅清逾用完浴室再说。
傅清逾看出来了。
“过来一起吧,地方大,两个人站得下。以后也不用分先后,公共空间可以自由用。”
苏澜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浴室确实不算小,洗手台够宽。傅清逾在左边,苏澜在右边,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手肘的距离。
镜子里她和傅清逾并排站着,一高一矮,都穿着睡衣,头发都有点乱。两个人嘴里都叼着牙刷,动作的节奏不太一样,傅清逾刷得慢一些,苏澜刷得快一些。
傅清逾在镜子里和她对上了目光,含着一嘴泡沫,微微弯了一下眼睛。
苏澜把视线迅速挪回到自己的牙刷上,心率有点不太对。她加快了刷牙的速度,漱了口,弯腰洗脸的时候把凉水往脸上拍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耳根的温度降下来了才直起腰。
不可以乱想。
早餐是傅清逾做的,说是做,其实主要是加热,冰箱里有前两天买的速冻小笼包,放在蒸锅里蒸十分钟就好。南瓜粥是昨晚定时煮的,早上打开电饭煲的时候南瓜的甜香混合着米香,瞬间漫开来填满整个厨房。傅清逾另煮了两个鸡蛋,用凉水冲过,放在白色瓷盘里。
“速冻的小笼包,前两天在附近早餐店买的。”傅清逾把蒸笼端上桌的时候特意说明了一句,“如果你介意吃速冻的话,我待会去外面买现做的。不远,开车五分钟。”
“不介意。”苏澜接过筷子又摇摇头,“我对食物没有太多要求,只要不难吃就行。”
“这算什么标准。”傅清逾弯了弯嘴。
“很高的标准啊。”苏澜把一整个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很多食物都达不到。”
傅清逾低下头笑了一声,把剥好的鸡蛋自然的放进苏澜面前的碟子里。
“傅老师,您今天有事吗?”苏澜低头喝粥。
“有几份期末试卷要批。”傅清逾说,“不多,大概两三个小时就能弄完,你呢。”
“我想看点书,上学期有几本想看的,一直没时间翻。”
“书房里有不少,你可以随便挑。”傅清逾把第二只鸡蛋剥好,放在自己碟子里,“文学类的多一些,其他领域的也有几本,你可以慢慢看。”
吃完早餐,苏澜主动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看见傅清逾已经把试卷摊在客厅的茶几上,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拉过一个靠垫垫在腰后,拧开红笔盖子,开始批剩下的。
苏澜没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书很多。三面墙都打了嵌入式书柜,从上到下排得密密实实。最显眼的是中国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那一格。《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傅清逾自己的那本也在这里,书脊上没有白印,翻看的痕迹却比苏澜那本还要多。旁边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论》……再往右是一整排作家全集和选集,张爱玲的、萧红的、鲁迅的、沈从文的,书脊新旧不一,有的崭新,有的明显被翻过很多遍。
苏澜的目光在张爱玲那一排停了一下,《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流言》,每一本的书脊上都有细微的折痕。她想起自己昨天说要从张爱玲的短篇开始看,伸手把《流言》抽了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今天不想看散文。
她沿着书架慢慢走,指尖从一排一排书脊上滑过去。古典文学那一柜她没怎么碰,外国文学的位置稍微高一格,她踮了一下脚才够到最上面那一排。海明威,马尔克斯,川端康成,她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了。
最后她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几排和学术完全不沾边的书——悬疑小说,推理经典,甚至还有两本阿加莎的全集。
苏澜弯下腰,伸出手指一本一本扫过去,最后停在了一本装帧不太一样的书上。封面上印着《玫瑰的名字》。她抽出来翻开,旁边空白处有傅清逾的字迹,用铅笔写的,字很小,但笔锋很清楚。
“中世纪修道院,注意空间结构”。
再往后翻了几十页,又有一条:“此处伏笔。”
苏澜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又翻开看了看批注,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傅老师看侦探小说也会做笔记啊……好认真。
苏澜走出书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傅清逾正低头批卷子,余光里瞥见苏澜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眉梢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挑了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