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杏盯着手机屏幕怔怔，奶茶和柠檬茶当然不一样！

但晏炽的意思显然是看到他们都光顾了隔壁家的柠檬茶店，而忘了他这个大恩人的奶茶店，以至于说出这句「喝柠檬茶也一样」的话就让林知杏感觉有些怪怪的。

因为成年人的生活总是小心翼翼，连频繁吃过的餐厅忽然不去了，店员也会明显感到客源流失。

她托腮看着斜斜的落日，今天晏炽要上晚班，那她就有机会去还柠檬茶店老板的人情了。

还了这个，再还那个。

她轻轻松了口气，拿着手机“嘟嘟”地敲起键盘，回了一句：

【热奶茶像冬天，冰镇柠檬茶像夏天。】

发完，林知杏才反应过来，隔壁摊的柠檬茶生意还真是热火朝天，老板穿着件白色的坎肩背心，汗一打湿，轮廓就若隐若现，好一招勾人索魂。

但晏炽在的奶茶店就空调十足，他永远穿着黑色的衬衫和长裤，还要再加一条围裙，无论多热的天，靠近他就好像靠近了清凉。

“轰隆～”

夜间天文气象播报大雨警讯的时候，广场上已经下起来了。

好在文创区只摆到傍晚六点就收摊，但柠檬茶摊有打卡活动，林知杏和同事们帮忙归置的时候，头顶上的帐篷“咚咚”地砸着豆大雨滴。

一群人赶紧搬桌子和设备到旁边的商场架空层里避雨。

林知杏看向外面能见度几乎为零的天色，叹了声：“真羡慕南城的雨，随心所欲，想下就下，想往哪儿下就去那儿倒水，根本没有预告，自己下够了再说，但设备不能淋雨，要等到下完再搬吗？”

宋磬将纸箱提到推车上，朝林知杏道：“这些货直接走商场通道拉到负一层车库，淋不着雨。”

这时一道闪雷划天，雨丝几乎在大门口做了个雨帘，有穿堂风刮过，连春打伞都得双手抓着，说：“这雨应该下不久，好在商场里有地铁，等出站应该就停了。”

宋磬一听，便说：“那也还有雨，不如我开车送你们到家。”

话一落，林知杏和连春四目相对了两秒，宋磬单手扶着推车把手，语气轻松道：“主要是一会到了卸货的地方，还得麻烦你们搭把手。”

连春顿时笑道：“您不觉得麻烦就好，不过那些包装食品确实不能堆在车里，人多也能搬得快一点。”

林知杏眼皮往下瞄向一侧的连春，两人蹭个车似乎是在为对方着想一样，都不想占便宜，但确实雨天寸步难行。

不过她们结伴上异性的车倒安全些，路上雨刮器不停地打，两人话也说得安静，林知杏问宋磬：“卸货的地方远吗？”

“拐个路口就到了，前面的住宅区。”

林知杏眼睛变圆：“噢，你就住那么近啊！”

宋磬右眉一挑，看向车内后视镜，讲：“不儿，朋友家借用。”

连春点了点头，道：“还是得有关系好的朋友，有什么事都能帮上忙。”

“交朋友也不一定要对方帮什么忙，主要看聊得来，不会说一两句话就不高兴。”

宋磬这番话颇有道理，林知杏弯眼笑道：“那你这个朋友一定是很好说话的人。”

“不，”

宋磬咬了咬牙：“他说话总戳人肺管子，所以属于另一种朋友——还算有点用。”

话题又绕回连春刚才的「交友观点」，大家顿时笑出了声。

红灯转绿，方向盘一打，车身在雨淋里驶进小区地下车库。

林知杏和连春一手提着个大袋子，宋磬打开后备箱拿下折叠拖车时，连春忽然说了句：“我们跟宋磬的朋友不认识，不方便进屋，就帮忙拿上去送到门口好了。”

林知杏一听，忙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朋友在不在家，这样不太礼貌，此时停车场里响起“咔哒”一声，宋磬打开了拖车的机械臂，说：“认识倒是认识，”

男人单手拉着拖车把手，侧头歪起一道笑：“那是晏炽的家。”

林知杏眼瞳微光晃动。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23点，跟晏炽的聊天内容还停留在他回复的话：【但是在夏天想冬天的人太多，我要去卖奶茶了，回聊。】

她觉得他身上的清爽感来自于不急不慢地交代事情，不会让人因为等待他的消息而焦躁不停。

但是，为什么她会因为等待他的消息而心绪起伏呢？

此刻她提着大包小包跟着宋磬上电梯，这是座楼龄颇新的塔楼，金色流纹的大理石地砖铺进了电梯里，数字跳到了【16】，他们到了。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过道24小时明亮，三梯四户，宽敞的入户门前，林知杏正蹲在门口放东西，而身旁忽然走来一道身影。

她下意识挪了挪袋子，给来人让开地方，等等，刚才她好像听见这层楼的电梯响了，以为是其他住户，但是通过防火门后就只有这一家了！

“燕子，回来了。”

屋子里，宋磬走出来接泡沫箱，语调轻松地跟来人打了个招呼，而林知杏正埋头在袋子里垒盒子，塑料袋被她抓得咋咋作响。

晏炽单手插兜站在门边，腿边还长了颗橙色的小杏子，此时身后又有电梯声响——

“杏子，搬完最后一袋可以走了！”

林知杏一听到连春的声音，急忙起身去接，眼神一错，看到一抹轮廓清明的侧脸微低，单手接住了那一袋水果。

连春双手一轻，看到了晏炽的身影，惊愣道：“谢谢啊！你终于回来了！不过我们没有进屋！我们就帮忙在门口摆下而已！”

这表明态度的话简直是在提醒晏炽请他们进去。

宋磬笑道：“很快，我这就送你们回家，今天真是多亏了有两位帮手。”

他们在门口恭维，晏炽提着袋子进屋，一眼看到搭在沙发上的衣服，还有摞在旁边的游戏机，以及乱七八糟的餐桌，手臂一推就把零食茶叶堆到桌脚，冷着脸看了宋磬一眼，手里的水果要放冰箱，那边的狗窝又要收拾。

这时林知杏站在门边上说：“那我们先走啦，拜拜～”

“我送你们。”

晏炽走了出来，林知杏被他刘海压下的一双沉眉吓了跳，感觉他忙了一天肯定心情很疲惫，还好她听了连春的话没有贸然闯进别人家，此刻忙摆手说：“不用，我们俩一起走就行，住得不远，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感觉窗外那股夏季的狂风刮得更猛烈了。

宋磬拍了拍晏炽的后背，调侃道：“到家了肯定给你发信息。”

三个人就这样急急忙忙往外走，林知杏到电梯间时，眼角的余光感觉晏炽的门口站了一团又高又长的暗影，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色，他们就这样匆匆见了面，来不及说上话，但电梯已经到了。

连春挨着林知杏往车库过去，边走边跟宋磬报了两人的地址，规划先到谁家，直到车身停在小区门口，夜色里，滴滴答答地落着雨珠，林知杏才回过神来。

“到啦，小杏小心～”

宋磬把车锁打开，回头对林知杏说：“今天太晚了，不然应该喝一杯再走。”

晏炽没有叫他们进去喝一杯，客气一下也没有，不过大家确实都不喜欢陌生人进入私人空间，林知杏心里的边界感又小心翼翼地划了道线，自己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面上对宋磬微微笑道：“今天已经喝得够多啦，谢谢你的柠檬茶。”

推开车门出去，玻璃窗上的笑脸也渐渐隐没。

宋磬送完人到家后，给晏炽发了条消息——

【燕子，我送你一副画吧，宋徽宗的《燕子啄杏图》。】

【有这幅画吗？】

宋磬看着屏幕瞳孔顿时放大，为了表达语气直接按着屏幕发送一条语音——

“你质疑宋徽宗，都不质疑春天的燕子吃秋天的杏子啊！”

“阿嚏！”

雨丝刮进缝隙，窗帘被夜风鼓得扬起半片布角，林知杏揉了揉鼻子，明天是周末，得把窗帘拆下来洗尘了。

他们出版社在集市的摊位轮到了其他同事值班，虽然林知杏离那儿并不远，周末甚至可以去帮帮忙，但她想到晏炽也在附近，自己总是去那儿晃悠不太好，该戒。

“奶茶都戒了？”

室友何禾惊诧地拿着手机正准备点奶茶，她的对象下午会来，林知杏说：“你们俩凑单就行，我这两天……稍微戒一下。”

何禾眼睛一眯：“那柠檬茶喝吗？”

林知杏知道她问的是宋磬的茶，抱着枕头坐到沙发上，懒懒道：“不喝，也不去集市，你们去逛吧，我前几天站得腿都酸了。”

“听说第一天你还招了个帅哥给我们站场子，现在文创销量很不错啊，还看到很多人发帖子，新书的宣传也打出去了，本来社里的同事都不太积极，”

说到这，何禾语气顿了顿，林知杏转眸看向她，见她沉吟地组织语言，轻声道：“在单位不要太积极，这样领导会拿你当模范来讲，其他同事又不得不响应……”

语气委婉，但何禾很快就拍了拍她的胳膊，说：“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总之就是——微妙。”

林知杏面色僵了僵，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职场人心波动，更何况何禾已经提醒她——公司都知道你招了个帅哥站场子，还积极促销。

她解释：“就第一天来了一会，而且跟柠檬茶摊合作的八折活动只搞了两天，主要是把宣传打出去，这样后面有人刷到帖子就会来了。”

林知杏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引流方案，但何禾的话也点醒了她，职场不只是干活，还有人际关系。

那她这几天就更不必去集市了，该把自己的份内事做完，毕竟这个办公室不大，天花板也低低的，一言一行容易被人看见、议论。

房间的地被拖布擦得明亮干净，窗帘也拆了开来，光落在靠窗的书桌上，角落里摆了个圆形鱼缸，没有养鱼，养的是晏炽送她的奶茶店文创。

还了宋磬的情，就剩下晏炽的了。

林知杏打开微信，先是进入晏炽的朋友圈：

0条推送。

这个时间晏炽还在工作，于是她点开了宋磬的对话框，双手捧着手机哒哒地给他发了条消息：

【这几天还要感谢晏炽帮忙，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礼物，我们想表达一下心意。】

宋磬：【一幅画。】

林知杏没想到真问出了这么有指向性的礼物范围，忙问：【什么画！】

宋磬：【宋徽宗的画。】

林知杏盯着宋磬的头像看了好一会，最后问他：【您家有亲戚是画家，刚好也叫宋徽宗吗？】

榨汁机轰轰地响，宋磬拿着手机咔咔地笑，顺便又卖出去了两杯柠檬茶，还给晏炽发了条微信：

【知杏妹妹太可爱！】

【厚嘴唇亲亲.gif】

没多时，晏炽果然提着桶冰块来了。

宋磬眉梢一挑，边铲冰边说：“不用看了，她今天没来值班，我们是微信聊上的。”

晏炽抽了抽手腕上的黑手套，脸色像冰块一样又冷又硬：“你学姐没来吗？这柠檬茶不会又白打了吧。”

宋磬脸色一变，冰铲子刮得咔咔响，说：“杏子有多可爱，你说话就有多讨人憎。”

晏炽提回冰桶，眼神仔细扫了他一眼，难以置信道：“你变态了？居然觉得我性子可爱。”

宋磬真是服了。

拿出手机拍了张柠檬茶店的照片发上朋友圈，并配文：【原材料新鲜的手打柠檬茶，老少皆宜，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的朋友圈点赞不少，滑了下屏幕就看到林知杏那颗橙色脑袋：【哇，刚刷朋友圈就看到你发了！祝老板发发发！】

宋磬唇角轻勾地打着字：【真会说话，让不会说话的人汗颜啊！】

林知杏滑出微信聊天框，打开网店APP，开始找故宫文创。

她知道宋徽宗有几款古画做了周边产品，而且晏炽也送过潮玩给她，这次也算礼尚往来了。

加上知道晏炽的工作时间，到时拿去店里送给他就好了。

成年人之间保持一点边界感是最舒适的，如此想来，和他的交集也不会紧张了吧，就像一开始吃坚果会噎会呛，但吃多几次，就顺滑了。

不过边界感这种成熟的社交方式，不会存在于领导和下属之间。

“小知，你来帮我看看，我新家那个交换器和Wi-Fi该怎么走线啊？”

林知杏被刘总编叫去办公室，谨慎地替她画了个住宅网络分布图，并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解释这样做是最合理的，也不知道领导有没有听明白，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

在第三次被她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林知杏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了，但却看到领导笑意盈盈地对她摆手：“坐，小知。”

她拘谨地坐在沙发椅上，心里想不可能一个路由器一个猫一台电脑她都连不通吧！

“今天叫你来呢，是有个事想先问问你的想法，当然了，我不强求，你也不用有什么压力。”

领导这话说完，林知杏就感觉上压力了。

只见年约五十的女领导笑意岑岑地给她递来了份文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无名指上的闪光红宝石，接着才看到文件上的四个字：【主题出版】。

林知杏只从室友何禾的嘴边偶尔听说过这个项目，但何禾是做版权贸易的，没有多深入接触这块领域。

而领导却对她说：“我想把你调到我们部门，这样我安排你做事就不用先跟你的直属领导沟通了。”

主题出版跟连网线有关系吗？！

林知杏真的很想发一条朋友圈，但是不能，她找不到地方和朋友说这件事。

从大学毕业到入职才不到一年，何禾已经跟她说过，在社里工作要多点心眼，不止是说的话会被传出去，就算只是做了些什么都会被解读成其他意思。

她也忽然感受到那天连春在车上和宋磬说的话，朋友不必有用，能说上话已经是很好了。

她中午躺在被窝刷朋友圈，忽然一个线条小狗的头像冒了出来——

【店里有好多多多多奶茶……】

林知杏忽然被这行字笑出了声，就看到宋磬在晏炽这条朋友圈底下评论：【广告都打不明白。】

虽然「多多多」显得奶茶好像剩太多卖不出去，但晏炽的时间选对了，大家下午醒来可以买一杯。

而且她给晏炽买的谢礼已经放在公司楼下的丰巢柜里了，于是打开聊天框给晏炽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下单，你们哪款需要走量？】

刚准备关手机午休，就收到晏炽的消息，还以为他这会在忙，看来店里果然客人不是很多，指尖点开他发来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杯奶茶，贴着一张醒目的标签：【好多多多多奶茶】。

林知杏：噗嗤！

日安：【这款。】

确实好大一桶走量的奶茶。

她下班后提着奶茶袋和没喝完的好多多多多奶茶去店里，一副今天消费过了的自信态度，站在门口给晏炽发消息：【我在门口这儿，有东西要给你。】

发完微信，林知杏的脑袋还往店里探了探，晏炽如果在做奶茶肯定是没空看手机的，那她的礼物要不要转交给前台的店员？

不过既然是礼物，还是当面送比较好吧，那再等一会，如果他没出来——那她等会再来，他总会看到手机的。

“林知杏。”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清晰如泉的沉音，登时把发呆的林知杏吓得身子晃了晃，一回头，就看到一张口罩半遮的脸，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双眼皮的褶痕在眼尾陷出，黑色帽檐在上面薄薄地落了层影子。

她结巴道：“晏炽，哦，这个礼物，之前谢谢你帮我们在集市干活……你应该会喜欢的，是一些比较有设计感的东西……”

激动地说完，对方好像无动于衷，情绪没什么波澜起伏，林知杏双手递到对面，笑道：“真的很好看的，用处很多，可以摆在家里，就像点睛之笔。”

家……

晏炽的瞳孔睁了睁。

拿过她的礼物快速结束家的话题，道：“吃饭了吗？”

“噢，还没呢，先经过你们店，再去楼上觅食，你们吃饭了吗？”

晏炽已经在摘帽子，垂眸对她说：“等等我，刚好要上楼买饭。”

林知杏的小嘴“噢”了下，就见晏炽走进店里的员工通道了。

这个点是吃饭的时候，奶茶店里坐着的人也不少，她赶紧拿出手机翻餐馆，脚边忽地落来道影子，灯牌开了，光打在一束高高的松竹上。

林知杏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餐厅页面，晏炽已经换了身白色T恤和直筒牛仔裤出来，看得她眼睛一亮一亮的，因为那牛仔裤上好像有个金属褡裢。

男人扫了眼她手机，瞳孔中缀着点光亮，说：“吃茶餐厅吗？”

“嗯。”

林知杏点了点头，其实去主题出版项目也行，不知道奖金涨不涨，她忽然觉得有钱的话，就可以对别人好了。

两人上到茶餐厅，她说：“你是打包回去跟同事一起吃吗？”

晏炽站在林知杏身边，足足高出她一个多的头，看点餐区墙上的广告牌都是从上到下，说：“还要等出餐，我在这里吃了再打包回去，替吃饭同事的班。”

说罢侧眸问她：“你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