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淼的到来没有改变任何事。

大概吧。

“玄阳，这是你第几次犯错？”

丹阳子近日格外暴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引毒火未去，一点小错都要揪着不放。老道长长地叹气，两条云眉拧在一起，恨铁不成钢道：“你心不静。”

李火旺恍惚片刻，捡起地上的断香插回香炉中，道：“徒儿办事不利，领罚。”

丹阳子拿过供桌上的剑鞘，金属饰物擦过桌角，带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李火旺闭上了眼睛。

说起来，她好久没挨丹阳子的打了。

丹阳子忙着炼药修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丹阳子真的老了。她肆意潇洒地活了大半辈子，想杀谁杀谁，想抢谁抢谁，亏心事做多了，临了总归是贪生怕死的，怕养不熟的便宜女儿反咬一口，动手之前要掂量掂量。

或许是白色药引的药性大，这剑鞘，今天还真要落到李火旺脑袋上来了。

李火旺嗤笑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居然也开始比较这些“药引”的药性了。天生痴傻之人丹阳子吃过后会发疯，后院剩了一大堆没有处理，身体残缺的吃了会躺上个几天，长得越邪门的药性越好，吃过一次能抗四天。

“师父……”房门口传来少女怯生生的喊话。

丹阳子眉头一压，放下了剑鞘。

白发少女站在门侧，单手扶着门框，气喘吁吁道：“我、我与五师弟去河边洗衣服，他非说河里有东西，一个猛子扎下去不见了……我不会水。”

李火旺听到这才缓缓转身。白灵淼逆光而立，颊边散乱的碎发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她似乎是一路小跑来的，额上还在冒汗。

“玄阳，你去。”丹阳子双手背在身后，笑得阴恻恻的，“帮帮你小师妹。人家心疼你呢。”她说完这段意味不明的话，转身步入偏房，未有停留。

见丹阳子离去，白灵淼才上前扶起李火旺。

“……李师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李火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灵淼，生硬地扭过头，避免与她眼神交流。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径直走了出去。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避免与白灵淼接触，她怕白灵淼不记得那些事，又怕白灵淼记得。怕白灵淼知道那个和她一起爬山偷吃供品的傻子成了个假道士，当丹阳子手底下一条指哪打哪的狗。

她在白灵淼跟前抬不起头。

外头阳光正好，李火旺的鞋底在阴凉处青石砖缝的青苔上蹭了蹭，毛茸茸的。

白灵淼追了出来，隔着两步距离跟在李火旺身后。李火旺几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却听见她用轻轻柔柔的嗓音喊：“李师姐？”

李火旺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怎么了？”

白灵淼摇了摇头：“没怎么……师姐走好快，要赶着去哪里？”

李火旺道：“去救人不应该快些吗？”

“……那……那是我胡诌的，五师弟在院子里晒衣服。他没事！我看见师父……”

“嗯。那我去厨房做饭了。”李火旺早有预料，打断了白灵淼的话。

明明白灵淼第一天进门的时候恨不得咬死她，这几天却一直追在她身后不撒手，甩都甩不开。

“我来帮忙！”白灵淼凑到李火旺身侧，语气有一丝雀跃，不知是在为什么事情开心。

李火旺下意识朝身边瞄了一眼，恰巧撞上少女探究的视线，白灵淼不躲不避，对着李火旺灿然一笑，浅色瞳仁藏着不易察觉的微光。她歪了歪头，道：“李师姐，你是不是认识我？”

李火旺心下一惊，立刻转头目视前方，她说不出“不认识”三个字，反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认识你？”

白灵淼道：“你喊我名字了。”她顿了顿，撩过耳侧细碎的白发，声音沉下去几分：“我老家那边，像我这样的人很少。邻村和镇子上都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李师姐，你也是被师父拐来的吗？你家在哪？”

李火旺抿唇不语。

白灵淼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凑近李火旺，扯了扯她的袖口，压低声音道：“我可以帮你。”

李火旺的心境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停下脚步，望向白灵淼那双澄澈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与白灵淼在山间薄雾中袒露本心时一样吗？

李火旺分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闪躲。这番举动落在白灵淼眼中无异于动摇。

白灵淼握住李火旺冰冷的手：“李师姐，我知道你受制于人，你别怕，我不是要你去做什么忤逆师长的大事……”

李火旺抽出手，淡然道：“你认识我吗？”

白灵淼仔细看过李火旺脸上每一寸，将她眼角碎光和轻颤的乌睫都收入眼底，最终诚实回答：“我并未在观外见过李师姐，但……”

李火旺斩钉截铁：“那我也不认识你！”

她像是在与某种极为恐惧的事物切断联系，几乎是在低吼。

白灵淼察觉到了她不安的情绪，讪讪放下手，明智地选择了保持安静。观内“弟子”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全须全尾的李火旺也不是完全正常，发疯是常有的事。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李火旺哐哐剁菜，白灵淼在旁洗菜择菜。

李火旺用小法术点燃了灶中干柴，问：“你要我做什么事？”

白灵淼得到意料之外的答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磕磕绊绊地回答：“我有一封家书……想带给家里，李师姐帮我将信送到镇上信客手中就好。”她在衣角擦擦手，掏出衣襟中的小包裹，递给李火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