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和城的区别很大。

李火旺上个月歇脚的城还是一座死城，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布服丧，到饭点一户冒热气的人家都没有，小老太太一边啃干粮一边骂，被崩掉半颗牙。

今日来的城很热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概是碰上了什么好日子。进城查的东西非常繁琐，丹阳子塞了守城人许多好处才进来，街头巷尾都被灯笼照得明亮，不见乞丐流民。

丹阳子说带她来玩，还就真收了戾气，好脾气的带她逛来逛去。路过有趣的摊子，象征性问一句李火旺要不要，再买了塞到她怀里。

谁看了不说一句母慈女孝。

李火旺抖了抖手里的兔子灯，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拱桥上一对对佳人牵手走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身着道袍的师徒在此驻足，欣赏河面的花灯，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李火旺不甚在意这些，丹阳子却看着那些提着裙子的嘻嘻哈哈少女背影出了神。

她突然道：“娘该给你做两身好看衣裳。”

李火旺却道：“算了吧，省点银子，买个院子。”

丹阳子嗤笑一声：“行走江湖要什么院子？人有了院子，那就像驴有了磨碾子，一辈子绕着转。”

李火旺道：“娘，你不累吗？”

丹阳子没说话，于是李火旺大着胆子说。

“我累了，我想休息。咱们找个院子住下，安安分分过一辈子……”

丹阳子还是没说话。

挺好，没有抽剑鞘往她脑袋上砸，应该是在考虑这件事。

李火旺倚在石桥围栏，叹息一声。她跟着丹阳子走走停停十年，有点累了，想停下来歇一歇。

桥下河面花灯漂泊，时不时在壁边轻轻磕碰，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携家带口游玩的城中居民正在放花灯。小孩居多，放眼望去，全是戴着虎头帽跑来跑去的圆土豆，和那些逃荒路上被父母抱在怀中干瘪的骨架子完全不一样。

李火旺单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看着他们。

一点白墨落在千灯随流的画卷。少女提着浅蓝的裙摆，欢天喜地几步蹦下台阶，将手中的花灯放入水面，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她看着不过十岁的模样，脸蛋白净，脖子上挂着一把银制长命锁，足以见得家中长辈对她的疼爱重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头雪白的长发，细细编了花样，两条小辫子垂在肩侧。

白灵淼。

李火旺脑中浮出这个名字，呼吸一滞。

那名白发少女被家人牵上手，一晃一晃地走进人群，她太过惹眼，走出去好远仍然能清晰见到一点白。

“那白娃娃有意思。”丹阳子不知何时站在李火旺身旁，她咧嘴一笑，露出半口烂牙，“娘帮你讨来玩玩？”

丹阳子说的“讨”，肯定不是正常意义上的讨。大概是把这孩子全家杀光再掰断双腿丢到李火旺手里的这种定义。

李火旺摇了摇头，声音有一丝颤抖：“不好玩，看着怪吓人的。”

丹阳子道：“……也是。”

师徒二人再无交流，李火旺睁着眼睛看了一夜客栈天花板，第二日天蒙蒙亮时，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提着剑上路了。

经人介绍，丹阳子又接了个新活。她们要快点赶去南方的镇子，帮一位富商抓妖。

没有任何事因为这次行动有所改变，丹阳子还是那个喜怒无常的丹阳子。离开那座繁华的小城，李火旺再也没见到记忆中惊鸿一瞥的白发少女。

那真的是白灵淼吗？是无心古镇扮演NPC的白灵淼？是那个与她分食一碗草莓刨冰的白灵淼？

或许……那只是这个世界中一个普通的白化病小孩，与白灵淼像一些罢了。她幸运的碰上了一对不愚昧的父母，没有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将她视为山鬼转世溺死。

又或许，现代生活的一切只是她年龄太小目睹全家惨死编造出的美梦。

杨娜真的存在吗？

李火旺想不明白，她日以继夜干活、成长，在这个完全陌生光怪陆离的世界挣扎活着。丹阳子的背一天天弯下去，那些包袱和吃饭的家伙也零零碎碎移到了她身上，由她扛起。

她差不多习惯了这样四海为家的生活，对丹阳子那一点微妙的恶毒和恨意，也随着日月更迭沉到了心底最深处。李火旺看着丹阳子鬓角的白发，佝偻的身影，捧起水碗时难以控制颤抖的手……她有时候会想起孙晓琴。

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呢。

丹阳子倒下去的那天毫无预兆，与往常一样，她们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上路。过去十来年，路上大的小的尸体和流民还是那么多，人居然这么多，死了这么多年都死不完，明明饭都没得吃，却还是一年接一年生孩子。

李火旺想着有的没的，背后传来一声响。她回头一看，丹阳子伏在地上。

丹阳子命不久矣。

她们跑了几家医馆找大夫，得到的都是这么个结论。积劳成疾，油尽灯枯，快的话一年不到，若是静心养着，还能拖个三年五载。

于是李火旺劝了丹阳子大半辈子的事情成了。她们找了个便宜屋子，带着小院，院里有棵结果子的梨树，住了下来。

对于突然平静下来，什么也不用去做的生活……李火旺感到茫然。

丹阳子也同样如此，她忙活了大半辈子，几乎从能单独走路的时候就开始帮衬做事，如今居然需要日夜躺着，等徒弟熬药来喂。

但她舍不得死，也不想死。姑且就这样吧。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李火旺在市上买了几只鸡苗，准备养在院里。丹阳子总说院里太冷清，躺在屋里像坐牢，又说她当年砍死那个赌鬼坐牢也没这么安静，隔壁还有人哭。李火旺与她吵了两句，左右还是“当初是你说要离人远的”、“你自个选的”，这些话来回翻。

二人不欢而散。晚饭时，丹阳子又说李火旺煮的洋芋不够软，抿不开。气的李火旺脾气上来了，拿碗底把洋芋砸了个稀巴烂，全铲进锅里煮成糊糊给丹阳子吃。

说实话，李火旺怀疑小老太太的更年期到了。

她拿出了青年人该有的胸怀，原谅了丹阳子的找茬行为，精挑细选几只叫声最为吵闹的鸡仔，装进竹篓，准备好好让院里热闹热闹。

小院门中走出个她不认识的人。

白发长须，手持拂尘，藏青道袍，年纪与丹阳子差不多……比丹阳子更像个正经道人。可他看着李火旺的眼神却很奇怪，那不是一个老年人该有的眼睛，反而活跃闪动着兴奋的光亮，像赌坊里压上身家性命等待开盘的赌徒。

陌生道人盯着她看了太久。李火旺不悦地道：“你谁啊？”

老道手中拂尘一转，拖长了音节：“贫道是丹阳子的师兄，法号玄地。李贤侄，幸会。”

怪不得。和丹阳子师出同门，那也一定是个怪人。

丹阳子学来的阴毒邪损的法子不少，估计这师门从上到下都不是什么正经人。李火旺狐疑地打量玄地几眼，道：“原来是师伯。师伯千里迢迢来此拜访，有何贵干？”

她可不信丹阳子会和别人有所谓的同门情谊之类的东西，最坏的结果是丹阳子已经被眼前这人夺宝灭口，最好的……丹阳子应该遇不上什么好事。

虽然李火旺隐隐也在期待丹阳子咽气，早日重获自由，可她还是偏向寿终正寝这方面。

如果丹阳子真是被眼前这人杀了……

李火旺借着竹篓的遮挡，握紧了腰侧剑柄。

玄地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笑道：“自然是来救我师妹的。贫道听闻她不久于人世，马不停蹄前来看了，刚好我这有成仙续命的法子，自然要给她了。”

李火旺怎么看他的笑怎么觉得诡异，她陪着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问：“什么法子？师伯费了很多心血吧？”

玄地答：“不是什么稀奇功法，一个药方子罢了。”

李火旺点头：“哦？药方？什么药方？谁开的？我不是不相信师伯，但我带着师父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寻了不少名医来诊治，那些个秃头大夫都说没办法。师伯找的是哪的人？竟然这么厉害？”

玄地摇了摇头：“都说了，是成仙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