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巧精致的镊子摆在桌上,李火旺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
清旺来被救护车带走已经过去了一周,它并未展露出有关“法器”的资质,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镊子,就算拿它开快递纸箱也没有丝毫怨言。
在回家当天她就收拾了行李,又拿诸葛渊当了一次借口,火急火燎赶往牛心山,到了地方才发现景区入口全因山体滑坡被封上了黄线,进都不让进,更别提上山找什么线。
据景区小卖部消息灵通的婶子所说,山上的打卡点被冲掉一个,还埋了几个夜爬的大学生,警方正在找。景区维修少说半个月,多则三四个月后才会开放部分路线,观云台那块是不会让旅客上去了。
李火旺原本还有些疑虑,担心清旺来是真的精神病患者,现在却是对她的话有九分信。
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先不说精神病院一堆医生护士冲进商业区店铺抓人是否合理。山体滑坡……最近几天又没有暴雨,牛心山景区一直以来也都很稳定,没有出过事故。怎么就在清旺来通知她来分线的时候不让人进了?
这就是“法则”?
窗外暖光倾斜在桌面,以镊子为界分出明暗清晰的两块。
安静的民宿房间里只有画笔与纸张摩擦的簌簌声。
李岁低着头作画,浓密的睫毛在她白嫩的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她轻轻吹去白纸上的橡皮屑。
“妈妈,今天娘会回来吗?”
李火旺将镊子放回衬衣口袋,诚实回答:“不知道。”
李岁的头压得更低,她嘟起嘴,铅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
李火旺瞥见她小小的影子,叹了口气,摸了摸李岁的脑袋。
“我下午再去问问。”
她轻靠在椅背,拿出手机。上次谈话后,白灵淼已经解除了拉黑状态,她短信联系过对方,白灵淼说自己请了几天假有事要忙。再多的话李火旺没有细问,她与白灵淼朋友都算不上,追着一直过问私事也是讨人嫌。
于是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李火旺没办法突破警方的包围上山,只能就近住在古镇民宿内等待“锚点”归来。住了四天,孙晓琴带着哭闹不休的李岁跟了过来。如今是她们同住的第三天,风景区封了,附近都是山区,没什么能带着母亲女儿一起玩的地方。只有无心古镇还能看看现代仿古建筑拍拍照什么的。所幸山里凉快,当避暑旅行也好。
孙晓琴问过一两次诸葛渊的事情,被李火旺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李火旺捧着手机发呆,忽然听见叮咚一声提示音。
她不抱期望地低头去看,短信图标上有一个鲜明的小红点。
白灵淼:我回古镇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聚一聚。
李岁先李火旺一步看见了手机上的消息。她眨了眨眼睛,双手撑在桌子上,无声诉求着。
李火旺将手机息屏揣进兜里,长叹了一口气。
早晚要来的。
她将李岁从椅子上扶下,端端正正放在地上,整了整孩子的衣领,语气尽量放柔和。
“我可以带你去见……你娘。但是啊、但是,有些事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面对李岁懵懂茫然的神情,李火旺深吸一口气,“她可能……不完全是你记忆里那个人。她从那个世界到这个世界,可能来的时候不小心丢了什么东西。她不记得你是谁,不知道你曾经是她的女儿。如果她没有认出你,你不能生她的气,也不能逼她承认你。好吗?”
李岁思考着什么,眼中有些许失落。
她不解地问:“娘为什么不认识我了……娘生病了吗?就像妈妈你以前那样?”
李火旺不知怎么和她解释,诸葛渊清旺来那一套平行世界的理论她这个大人都听得云里雾里,让李岁完全理解难如登天。李火旺顺着李岁的话接了下去:“是,她病了。我们不要让她担心……总有一天,你娘她能好起来的。”
须臾,她蹲下,将李岁搂进怀里。
“好孩子。”
李岁趴在李火旺怀里,点了点头
李火旺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下意识松了口气。
.
与孙晓琴简单说过,李火旺牵着李岁的手离开了民宿大门。
正值午后,烈日炎炎,没有树荫遮挡的石板路被烤得滚烫,鞋底都软趴趴的。
李火旺伸手调整了一下李岁头上的遮阳帽。太阳能驱动的小风扇呼呼转着,李岁兴致高涨,摇头晃脑,脑袋两侧扎起的小辫也跟着一起晃悠。
街上来往的旅客不多,牛心山景区短封维修也影响到了无心古镇的客流量,本该是避暑旺季,人流量还不如去年的一半。这些天李火旺四处闲逛,和附近做买卖的老板混了个脸熟,打听到一些牛心山的往事。
包括那起拐卖案的细节。
牛心山是附近山脉统称,细细分去有二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山头,挨着市区那片有个瀑布,开发成了景区。靠里的却是和平常野山没什么区别的荒山野岭,有几个旧村落,几乎与世隔绝,也是近几十年开发景区修路之后才和外界有了联系。
拐卖案说来也玄乎。引诱被害者的手段极为高明,与时俱进,还能通过线上联系到附近旅社,换皮踩点。可背后操作的人却是个六旬老者,坟头土埋腰上,一口外地人听不懂的方言。拐了三百多人进村,目的匪夷所思——献祭给当地的土地神。
与李火旺交谈的是主使隔壁村的一个大婶,事发时她孩子才上小学一年级,如今都能帮忙在店里收银了。
“牛心村的人平常就神叨叨的,拜那个……什么老母。出了那个事之后警车呜呜呜成天往我们这跑……吓死人了!现在没人住了。嗐!还能在哪,抓进去了呗!村子早空了,外头住着舒坦,娃上学也方便。”
“欸,娃,姨看你老实,和你说,你别去外头乱讲哈。那个头发雪白的,你知道对吧?你离她远点。她邪乎得很!”
“你问白灵淼?她就是那个牛心村出来的,全家都被抓进去了!弟弟没成年,没判刑,听说是送到外地学校教育去了。没考上高中,今年刚回来,被他姐安排去那个素斋后厨洗菜。她当时在外头读书,说是没参与不知情,谁知道呢……造孽哦!”
“你问这个做什么?走走走,别站在我店门口,耽误我做生意。”
李火旺回忆着众人的供词,把自己得到的信息汇聚整合,在手机备忘录界面修修改改。甜品屋二楼只有她们一桌客人,冷气开得很足,刚进来的时候带着暑气没觉得有什么,这会血凉了下来,身上也凉飕飕的。
李火旺放下手机,搓了搓手臂:“你冷不冷?”
坐在桃心椅子上的李岁摇了摇头,她正在努力将炸鱿鱼塞进嘴里撕咬,说话也鼓鼓囊囊。
“……给奶奶!”
李火旺扫了一眼桌上的炸物拼盘,小孩子的口味,孙晓琴未必会爱吃。她点点头,道:“好,我们回去的时候,打包一份给奶奶。”
李岁笑着,用叉子叉起笑脸薯饼,递到李火旺嘴边。
“妈妈吃!”
“妈妈不吃,你吃吧。”李火旺把薯饼轻轻推了回去,她现在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李岁应了声,咬下一口薯饼。
咔滋。
哄小孩安静坐着的东西囫囵吃了大半,李岁玩起了饮品上的薄荷叶。把小小一片薄荷叶撕碎撒在苏打水里,加入剩下的三根薯条,再用吸管搅拌均匀,喊着锵锵锵,递给李火旺。
李火旺接过玻璃杯,一饮而尽。
杯里的冰化了些,柠檬味道有点淡,薯条都泡软了。她将冰块嚼得咔咔响,下意识又划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一点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