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吧。”李火旺随手拾起架上晾晒的枕头内胆,朝易东抛去。
易东来稳稳接住:“李火旺,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
李火旺:“神经。”
易东来:“你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脑电波检测也全在正常值内,简直能称为医学奇迹!我觉得可以和你聊一聊了……现在的阶段,克服过去,你完全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和普通人一样。”
“你现在缺乏的是面对现实的勇气。我们的医疗手段和团队都很成熟,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不是迫害你。”易东来双眼炯炯有神,她握住李火旺的双手,郑重地说,“承认自己得病并不可怕,也不可耻!这个世界还有更多的美好等着你去探索,你就心甘情愿在精神病院待一辈子吗?你不想亲眼去大学看看吗?”
李火旺被她逼的连连倒退,肩膀撞上了衣架。易东来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带着歉意道:“抱歉……我有点激动了。我只是想帮你……还有孙阿姨,你病的这些年,她很辛苦。我一直在关注你们……”
李火旺揉揉肩膀,转身离开,疲惫地说:“再见。”
她将湛蓝的天空和好心医生甩在身后,步入昏暗的楼道间,随着步伐深入,影子缓缓下沉。
刚开始那两天,李火旺确实有自杀死了就能醒过来的念头,但比那更早实施的是扇自己两巴掌、掐自己大腿这种沉没成本更小的试错方案。
非常清晰鲜明的痛感,完全不像做梦。
就算天台上没有铁丝网拦着,李火旺觉得自己大概也没有勇气跳下去。
眼前景物没有半分模糊,室友发出的怪叫整晚不停。各种不合理的荒诞和现实光影交织在一起,李火旺难辨其中真伪。
夜幕降临,李火旺惯例向来分药的护士投诉了一到晚上就吱哇乱叫的室友,还有占用独卫的思考者。护士也如往常说会去反馈,监督李火旺吃下药,检查口腔过后,才推着小推车转身出去。
李火旺躺在病床,仰望天花板。脑内的酸胀感促使她翻了个身。
精神病院普通的一天又结束了。
……她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
“李师姐,我们要在这里躲多久啊?”
耳畔传来少女的轻问,李火旺抬头望去,白衣少女坐在闲置的牛车木板上,如雪般的柔软长发随风轻轻舞动。今天太阳很大,她躲在阴影下面,额头和手臂被晒得微微发红。
李火旺观察着这个外表奇特的少女,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少女脱下布鞋,在牛车上敲了敲鞋底干透的泥土,一道金光在她脚踝一闪而过,随即被衣摆覆住。
少女用袖子擦擦眼尾,道:“……对不起,李师姐。如果没有我,你能跑更远……”
“我跑不动的。”李火旺走到她身侧,伸出满是疤痕的手,轻轻抚摸少女柔软的脸颊。
她是谁啊?
李火旺想。
好像在哪……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少女破涕为笑:“李师姐别哄我了,你那么厉害,还会跑不动?”
“人总有累的时候……”
少女轻轻擦拭李火旺的双手,垂下眼睑,她的肤色极白,可以在眼皮上看见淡粉色的细小血管,连浓密卷翘的睫毛都是雪白的。
少女语调轻快:“以后李师姐累了,有我在。我背着你走!”
“嗯。”
“嗯?”少女转到李火旺眼下,与她四目相对。
淡红色的眼眸,趋近浅粉……白化病吗?
李火旺捧起那张脸,轻皱眉头:“你为什么在这?你是谁?”
少女轻笑,如银铃般的脆响回荡在寂寥山谷。
她将脸轻靠在李火旺掌心,道:“别忘记我,李火旺。来找我。”
李火旺手下柔软的肌肤如烈日下暴晒的冰淇淋一样缓缓融化。她捧着那些雪白的颜色,急得大喊:“我去哪里找你!我出不去啊!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薄唇轻启,没有吐出声音,但做出了一个李火旺熟知的口型。
那个她在青梅竹马口中听过不下十次的旅游地点。
本该她一觉醒来提上行李箱的目的地。
李火旺猛然从病床坐起,大口喘气,天光大亮。半边病房都沐浴在清晨暖光下。
梦中少女离她而去的心悸感没有半分消退,李火旺揪紧胸口布料,针扎般的刺痛一阵阵发作。她反复深呼吸,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她得出去,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地方了。
不管这里是不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