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她那时替周伯重新理账时,顺手夹进去的几张外庄收粮票纸。
纸已发黄发脆。
可上头那几个缩写和记号,谢知禾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时她还只觉得这些票纸怪。
如今再看,才知怪在哪里。
顾家外庄明明只收过一批粮,票上却把“转存”“耗损”“杂平码”分写成三笔。
这不是记得细。
是从一开始,就在替后头洗账留口子。
她一张张把能用的全挑出来,另又从箱底翻出一小包当年买药剩下的粗纸和一页被水打皱的旧单。
那页旧单上记着的,正是清河那年春初被压得极低的一批杂粮价。
她看着那串几乎贴地的价,心里便更定了。
地方压价、顾家外庄、后头的运耗和杂平码,果然从最早便是一条线。
常青站在旁边,也看明白了七八分。
“夫人,这些若能带回去,同京里的旧军需账一对,至少能证明顾家那套手不是后来才沾上的。”
“不止。”
谢知禾把那几张纸小心平码好。
“它还能证明,粮价从地里起,便已被人往下压过。”
“后头再一层层转进京里,才有了那样大的空子。”
她说完,才终于像回过神似的,抬头往后屋四周看了一圈。
这屋子太熟了。
熟得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此刻是在找账,还是在往回捡多年前那个差点被她扔到身后的自己。
桂婆婆已去灶上重新熬了热粥。
周伯站在门口,看着她从一堆旧物里挑纸、挑票、挑字迹,神情却有些恍惚。
半晌,他忽然道:
“我瞧着你这么翻箱倒柜,倒像又回了那年雨夜。”
谢知禾手上一顿。
周伯却没觉出不对,只自顾自道:
“那会儿你也是这样,半夜抱着药和布往后屋跑。”
“我还当你捡回来的是个寻常过路人,谁知道背上那么长一道刀伤,血都把草垫浸透了。”
那一句“背上那么长一道刀伤”落下来,像忽然把什么沉在很底下的旧影,一把捞出了水面。
谢知禾猛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