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屋里再度静下来。
常青进门收拾药盏时,还笑了一句:
“有夫人看着,将军这伤倒真稳多了。”
裴定川没有应他。
他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肩后那枚结扣。
不是因为这伤还有多疼。
而是因为那个结,已经把许多散在旧年的细节,悄悄拧到了一处。
他不能再当巧合。
可眼下,他也不能问。
次日天还没亮,常青过来禀报。
“将军,朝上有风。”
这时裴定川已经起了。
他昨夜伤发过一回,今晨脸色虽不算太差,肩后却仍隐隐牵着一点钝痛。
可那点痛,同他此刻心里翻起来的东西比,反倒不算什么了。
常青还在回话。
“宋家那边昨夜递了话进几位言官府上。”
“我们安在户部那边的人也传信来说,今日早朝怕是不会安稳。”
裴定川听着,却没立刻接这句。
他只是走到案边,拉开最里层那个极少动的抽屉。
里头放着一块旧木牌。
牌面已被摩挲得极润。
上头那个“禾”字,在晨光未亮的屋里,也仍旧看得清清楚楚。
常青一见这木牌,便知道自家将军又在想那桩多年未解的旧事。
他很识趣地住了口。
裴定川把木牌放在掌心,许久没有出声。
那一夜的雨。
那处旧刀伤。
还有那只微凉却极稳的手。
这些年他不是没怀疑过别人。
也不是没顺着查过清河村那一带。
可后来线断了,人也散了,只剩这块木牌一直留在他手里。
而如今,谢知禾身上的熟悉感却一层层压了上来。
起初只是楼梯擦肩时那点说不清。
后来是她替人包手、替他处理旧伤时的顺手。
再后来,是那枚结扣。
如今连那种看见他伤处时几乎不经思量便落下来的手法,都太像了。
裴定川目光一点点落回木牌上。
他第一次真正把雨夜、木牌、伤口、她的手、她的稳,全部对到了一处。
不是完全坐实。
却已足够让人起疑。
常青见他许久不动,终于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
裴定川指腹轻轻摩挲过木牌上那个“禾”字。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
“像她。”
常青心口猛地一跳。
“像当年那位?”
裴定川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慢慢把木牌重新收回抽屉。
木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却像把那一瞬涌上来的震动,也一并压了回去。
“还差最后一点。”
常青不敢再多问。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若真是夫人,自然不会跑。
可今日朝堂上的那把刀,却是马上便要落下来的。
裴定川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眼底那点起疑后的震动,竟被他自己一寸寸压了回去。
不是不想问。
也不是不想此刻就把那块木牌拿出来,放到谢知禾眼前,看她会不会一瞬变色。
可他更清楚,若这时候让一桩旧缘打乱眼前的大局,便本末倒置了。
他们如今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追认过去。
而是先一道把眼前这盘更重的局扛过去。
他与她之间,或许从来不只始于商会那一次擦肩。
只是这句话,要等眼前这一仗过后,才该问出口。
他披上朝服时,肩后那处伤又轻轻牵了一下。
可这一回,他心里倒比昨夜更定。
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有一点已不会错。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凭一场旧缘才被他放进心里。
她是如今与他并肩站着的人。
至于那条从雨夜里牵出来的线,便等朝堂这一仗先打完,再一点点认。
常青替他系好最后一道衣带,低声提醒:
“将军,该上朝了。”
裴定川点了点头,抬步往外走。
而与此同时,将军府外的天光也终于大亮。
这一天,从一开始便不打算给新婚夫妻留半点安生日子。
因为他刚踏进朝堂,宋家那边便已先有言官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