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把早上那本旧军需账、方才那笔旧签押,还有自己从顾府出来前私下记过的几处可疑记法,全摊在了桌上。
桌面一时被旧纸铺满。
有些纸页边角已经发黄。
有些墨迹也淡了。
可那些细小的记法,偏偏仍旧像藏在纸缝里的针,扎得人心里发冷。
梁守拙一开始还没看出什么。
可等谢知禾把三处缩写一并圈出来时,他也慢慢坐直了。
“都是‘杂平码’。”
他说着,又把其中两页拿近了些。
“还有这个‘补’字后头的斜钩。”
“这不是一个账房偶尔手快写出来的毛病。”
谢知禾点头。
“顾府那套旧账,最爱把本该拆开的损耗、补单和转运,合进一笔‘杂平码’里。”
“看着最不打眼。”
“可真要洗账、藏账,也最方便。”
她说到这里,又把那三页往前推了推。
“更要紧的,是这个斜钩。”
“顾府账房的人记完假平码、假补单,习惯在尾批上多带这一钩。”
“旁人看只当手滑。”
她指尖轻轻点在那半月似的尾钩上。
“可我在顾府连着翻过太多回,认得。”
吴算盘听得后背都凉了一下。
他原本还只是觉得将军府旧账不干净。
可“不干净”和“同顾府一套手法”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者是府里有蛀虫。
后者便是有人把两家都当成了同一张盘上的格子。
“夫人的意思是……”
吴算盘声音都低了些。
“将军府里这些旧军需账和抚恤账,很可能同顾府是同一批人,或者同一套法子洗出来的?”
“至少同一套手。”
谢知禾声音极稳。
“如今还不能断是谁伸进来的。”
“可顾府和将军府之间,怕是早就不是各自烂各自的账。”
她把顾府那几处私记也压到旁边。
“是有人拿同一套法子,两边都动过。”
屋里静了很久。
连常福都忍不住皱紧了眉。
“顾府那边是粮账。”
“将军府这边是军需和抚恤。”
“若真并成一套,后头牵出来的,怕就不是两家后宅这些事了。”
这话一出,屋里越发沉。
梁守拙没再说话。
吴算盘也不敢随意接声。
裴定川一直没出声。
他站在桌侧,目光先落在那几页旧军需账上,又慢慢移到谢知禾私下记过的顾府旧痕。
那几处笔记很简。
没有多余判断。
只有年月、账名、可疑记法,以及她当时悄悄誊下来的几种缩写。
看得出来,那时的她还在顾府,能做的很有限。
可即便有限,她也没有真的把那些异常忘掉。
裴定川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了片刻。
他忽然看见谢知禾的指尖,也停在了那一页上。
很轻。
像是碰到了某段旧事的边。
裴定川沉默片刻,才问:
“你当年在顾府,看见这套账时,后来为何没再往下追?”
谢知禾抬眼看他。
眼底有一瞬极淡的旧影。
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因为那时候,顾行舟叫我别再翻。”
屋里静了一瞬。
谢知禾看向桌上的旧页,声音平静。
“他说那不是一家的账。”
这句旧话在今日听来,比当年分量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当初顾行舟其实已经看见一点边了。
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危险。
只是没敢,或没能,再往下走。
梁守拙皱了皱眉。
“他说得倒也不算错。”
谢知禾淡淡道:“是不算错。”
“可那时候他叫我停,是因为再往前,会伤顾家的筋骨。”
她把那页旧记慢慢收拢。
“如今这账伸到了将军府,伸到了军需,伸到了抚恤银里。”
“便不是谁想停,就能停的了。”
裴定川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她这句话不是在提旧情。
而是在把当年没能继续往下走的那条线,重新接回自己手里。
这一次,她不会再等别人说可不可以。
谢知禾把那几页账收拢起来,正要再翻后头一册。
裴定川却忽然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左肩后侧。
动作很细。
细到若不是谢知禾正好抬眼,几乎看不出来。
她眼神微顿。
“怎么了?”
裴定川放下手,神色如常。
“无妨。”
话音刚落,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常青神色不太对地进来,连礼都顾不上完整行。
“将军。”
他看了一眼屋中众人,又压低声音。
“旧伤犯了。”
谢知禾一怔。
裴定川脸色倒没怎么变。
只是左肩后侧那一处,像被什么硬生生牵住。
他唇色比方才淡了一点。
谢知禾看着他按过的地方,心口也跟着沉了下去。
不是新伤。
是那处旧得几乎成了他一部分的刀伤。
她放下手里的账页,声音几乎是本能地出口。
“先回房。”
裴定川本还想说一句“无妨”。
可话到唇边,却在看见她神色的那一刻,又收了回去。
因为谢知禾这会儿脸上那点沉,不像是新婚里见丈夫不舒服的紧。
倒像是遇上了一件她极熟、也极不容拖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