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并不熟。
可写账的手法太熟。
损耗被并进“杂平码”,补单没有单列明细,转运差额只记总数,不拆车次。
这不是普通账房偷懒。
这是有人习惯性地把本该分开的东西揉在一起,再用一个看似合理的名目盖过去。
谢知禾盯着那一页,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顾府。
她几乎是在这一瞬间,想起了顾府。
当年那些她看过、却被顾行舟一句“先别再翻”压下去的粮账,也是这样的。
表面看,样样都对。
可总有一层不该合在一起的损和补,被写得过于顺手。
像是他们早已用这种法子遮过许多次。
吴算盘见她许久不动,忍不住问:“夫人,可是哪里不对?”
这声“夫人”叫得还有些生。
谢知禾却已经顾不上这点变化。
她轻轻把那页账按住。
“不止不对。”
“这笔法,我像在哪见过。”
裴定川目光一沉。
“顾府?”
谢知禾抬头看他。
“像。”
她没有把话说死。
账上最忌先入为主。
可她心里那种熟悉感,太强了。
“但我还得再往下翻。”
裴定川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行批注上。
“若真牵到顾府,这就不是一笔旧布料补单。”
谢知禾轻轻嗯了一声。
“也未必只是顾府。”
屋里静了下来。
常青和常福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谢知禾重新翻页,速度比方才更慢。
每一笔损耗,每一个签押,每一处看似顺手的并账,她都没有放过。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她忽然停住,指尖点在一处极小的记号上。
那记号像是账房随手留下的校验。
旁人看过去,或许只会当成无关紧要的一点墨痕。
可谢知禾在顾府见过。
那时她还只是书房女使,替顾行舟整理旧粮账时,就曾在几本账尾见过类似的记号。
她当时问过。
顾行舟只说,是旧账房做账时留下的核算痕迹,不必深究。
如今想来,不是不必深究。
是不能深究。
谢知禾缓缓抬起头。
“把去年冬天所有北地布料相关账册都调来。”
吴算盘立刻应声:“是。”
谢知禾又道:“还有同一批车马转运、仓库出入、补单签押,全都要。”
常福忙道:“夫人,这些账册有些在旧库里,恐怕要费些时候。”
谢知禾看向他。
“费时候可以。”
“但今日午前,我要看见第一批。”
常福心头一凛。
“是。”
裴定川看了常青一眼。
“带人去旧库。账册出库前后,都要登记。谁碰过,谁搬过,谁翻过,全部记下。”
常青立刻抱拳。
“属下明白。”
几人很快散出去办事。
外务房里只剩下谢知禾和裴定川,还有案上那本旧账。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些。
红绸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仍带着大婚后的喜气。
可屋里的气氛,已经从新婚的暖意里彻底转到了旧案的冷光中。
裴定川低声道:“累不累?”
谢知禾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看他。
“将军昨夜问,今晨也问。”
裴定川神色不变。
“往后也会问。”
谢知禾原本绷着的心,因这一句忽然松了半分。
她低头看着那本旧账,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页。
“有点累。”
这是她从前极少会说的话。
裴定川看着她。
谢知禾抬眼,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但不碍事。”
“比起累,我更想知道,这笔账后头到底藏着谁。”
裴定川没有劝她回去。
他只是伸手,把方才下人送来的热茶推到她手边。
“先喝一口。”
谢知禾看他一眼,到底端起来喝了。
茶是温的。
入喉时,将清晨那点冷意压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他们才从喜房里出来。裴定川替她披上外袍,握着她的手穿过满府红绸。
那时候她指尖是暖的。
现在也是。
这暖意不是因为屋里有炭火。
而是因为她知道,无论这账后头牵出顾府、宋家,还是更深的军需旧案,裴定川都会在她身侧。
不是替她做主。
而是同她一道往下查。
她放下茶盏,重新翻开那本旧账。
“裴定川。”
“嗯。”
“这扇门,可能比我们想的还深。”
裴定川站在她身侧,声音沉稳。
“那就一层层推开。”
谢知禾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她忽然笑了一下。
“新婚第二日便查旧案,将军可后悔?”
裴定川低头看着她。
“后悔昨夜没早些歇下,让你今日多睡会儿。”
谢知禾脸上一热。
昨夜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红帐、合卺酒、他落在掌心的吻,还有他一声声低唤她名字时压低的嗓音。
她耳根迅速红了,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翻账。
“说正事。”
裴定川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我说的也是正事。”
谢知禾瞪他。
裴定川见好就收,低声道:“不后悔。”
“娶你之前,我便知道你不会只做一个被人供着的新妇。”
“娶你之后,更不想让你变成那样。”
谢知禾心口微微一动。
屋外传来脚步声。
常青已经带人去调账,外务房门口又开始有人来回走动。
将军府的新婚第二日,到底没有落在脂粉、茶礼和闲话里。
而是落在一本旧军需账上。
谢知禾低头,看着那页熟悉的批注。
婚后这一日,真正压到她手里的,或许不是一笔简单的旧账。
而是一扇更深的门。
一扇连着顾府旧影、北地军需、甚至多年粮线暗流的门。
她指尖压住账页,声音平稳。
“从这笔补单开始查。”
“先查出货数。”
“再查签押人。”
“最后查,这个把损耗并进杂平码的习惯,是从谁手里传出来的。”
裴定川看着她。
晨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尚未完全绾好的发间。
她仍带着新妇的红。
可眉眼之间,已经是那个能在账本里劈开风浪的谢知禾。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红烛未冷,旧案已至。
他们的婚后第一日,不是从安稳无波开始。
而是从并肩入局开始。
裴定川伸手,轻轻按在她身侧的案沿上。
“夫人发话。”
“将军府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