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回已走完的东线货,这是南口改道后能赶上的补量,这是北线暂且不能押重的样。”她一边说,一边把小纸签压在布角下,“我不只看哪条路便宜,也看哪条路上谁换了人,谁忽然愿意降价,谁的车脚比平日快得不合常理。”
厅里几个掌柜听到这里,神色才真的收了一收。
做买卖的人都知道,价有时是最会骗人的东西。便宜未必是好事,快也未必是稳路。谢知禾能在这时候先说这些,说明她不是临时被裴定川推上来撑门面。
她是实实在在把路跑过,把人问过,也把险处想过。
孙文谦问:“谢东家说东线可走,凭的是哪家的脚行回话?”
谢知禾将一页小单推过去。
“赵策那边能走,但价比上回高半成。高的是人手,不是路费。我不建议压到原价,否则他路上会换人。南口可缓半日,适合后续补量。北线眼下只适合放不急的货,不能再押底货。”
胡永年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谢东家倒敢断。”
谢知禾看向他:“不是敢断,是上回北线已经被人拖过。若还照旧走,那不是胆大,是不长记性。”
厅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忍住。
胡永年脸色一沉,却没法反驳。
孙文谦拿过那页小单,看得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谢东家写的这个南口改道,若遇雨雪,时辰恐怕还要再拖。”
“所以我没把底货押在南口。”谢知禾道,“南口只适合补量。真正急用的底货,还是东线先走。若南口因雨雪晚半日,影响的是补齐,不影响前头先用。”
“那北线呢?”
“北线现下只能试风,不可押重。”谢知禾答,“若有人还盯着军布,北线一动便能看出动静。与其装作它还能照旧,不如承认它眼下有险,用它看对方下一步。”
这几句话说完,厅里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因为她不是被裴定川抬了位置便只会坐着。
她是真的能把路说清。
裴定川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打断。直到谢知禾把三条线都说完,他才看向孙文谦。
“商会若有更稳的路,可照契另议。若没有,便按禾记这套先走。”
孙文谦立刻道:“按这套走稳妥。”
议事到最后,再无人敢把谢知禾当成靠谁面子混进来的人。
因为她不是只坐在前头。
她也真能把前头该说的话说清。
散议后,众人陆续往外走。
谢知禾收起账样时,心里那点细微震动仍没有完全散去。
裴定川走到门边,像只是顺口问了一句。
“今日可还满意?”
谢知禾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方才那一场。
她抬头看着他。
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把心里那种极轻、却极安稳的感觉说清。
末了,她只低声回了一句。
“将军今日给的,不只是面子。”
裴定川看着她,没再追问。
可那一瞬,他眼里的冷意似乎也淡了半分。
“那就好。”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谢知禾站在原地,慢慢把账样收进匣中。她没有笑,可胸口那口被流言压了几日的闷气,像终于松开了一线。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顾府里,自己也曾站在门边,等一句能让她名正言顺往前走的话。
那时等来的常常是含糊。
不是没人心疼她,也不是没人知道她做得对。只是高门里许多话,到了明面上便会被规矩压回去。
今日不一样。
裴定川没有温声安慰她,却把她最需要的东西给得明白。
他给她的,不是让她躲到谁身后的伞。
是让她站出来说话的位置。
孙巧娘过来帮她收货样时,眼眶还有些红,却努力压着声音。
“东家,方才那几个人的脸色,我能记一辈子。”
谢知禾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不必记他们的脸。记今日以后,咱们该坐哪儿。”
梁守拙在旁听见这句,心里也跟着一松。
他知道,谢知禾是真的接住了裴定川给的体面。她没有把这份体面当成私情,也没有拿来炫耀,而是立刻把它变成禾记往后能站住的位置。
而这一幕,恰恰落进了廊下另一人的眼里。
顾行舟站在转角处,手里还拿着一页刚从商会对过来的旧单,脚步却像被生生钉住。